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十一章

    1993年時，政府考慮到教師的清貧，就讓教師認購基金，每人1000股，1 元1
股，幾年後上市，一開出來就是5 元一股。老師們都高興得發瘋，一槍頭，每人可
以賺4000元，真是絕無僅有呀！當時教師買的幾隻基金好得不得了，幾個月時間，
就漲到5 元6 角多。大家都說，起碼要漲到6 塊，有人甚至估計，會漲到9 塊。妻
子就像捏了只金元寶，把劉玉生的1000股基金白天揣在懷裡，晚上塞在枕頭底下，
等著漲到9 塊拋掉。很快就風聲不對了，基金跌到5 塊，劉玉生急著出手，妻子卻
罵他猴子爬樹，沉不住氣。結果來個黑色星期五，基金一下子跌到2 塊。這是妻子
永遠的心痛，劉玉生平時輕易不提。劉玉生揭了妻子的瘡疤。妻子是手痙攣了，一
張臉黑得跟煤球一樣。劉玉生說：「我跟你說，鈔票不是節約出來的！鈔票是白相
出來的。」妻子創作了許多順口溜，什麼「吃不窮，穿不窮，不會算計一輩子窮」
啦，什麼「手頭緊一緊，鈔票是金子；手頭松一松，鈔票變草紙」啦，什麼「老公
是只聚寶盆，一分兩分堆金山；老公是只大漏斗，老婆兒子要討飯」。妻子終於氣
沖霄漢了：「好，你去白相！我吃辛吃苦，幫你操持這個窮家。沒有我，家裡能有
10萬存款？……」劉玉生焦急地說：「輕一點！」劉玉生最怕別人知道他家的存款
了，怕人家算計。妻子壓低了聲音，卻有火山爆發的氣勢：「我已經跟你說了，長
橋的房子，我不喜歡！長橋算什麼地方？下只角！你有本事，就買市中心的房子，
也不要你買南京路淮海路的，只要環線以內。你有這本事嗎？在外頭賺不到鈔票，
只會回家跟老婆吵架，你算什麼男人？買股票的事情早就過去了，你還要提它，不
是存心讓我不開心嗎？……」外面有人喊，什麼東西燒焦了。妻子一轉身就走，卻
摜下一句話來：「嫁給你，我瞎了眼！外頭有本事的男人多得是！房子買好了，裝
修好了，讓老婆去驗收。買房子養家糊口本來就是男人的事情，現在賴到我身上來，
你好意思說，我還不好意思聽呢！」老長的一句話一直叫到灶披間裡，還在嗡嗡作
響。劉玉生胸悶氣急，嘴巴不斷翕動著，只是發不出聲來。

    吃晚飯家裡沒有一點聲音，睡覺還是靜得跟太平間一樣。夜深了，兒子在他們
的身邊打鼾了，勻稱而又細密。這時兩人倒平靜了，覺得像公雞一樣鬥來鬥去，是
給自己找麻煩。劉玉生夢囈般說：「我聽同事說的，現在有鈔票的單位都是趕福利
分房的末班車。平頭老百姓是分不到的。一個同事的老公是一家國營大公司的處長，
分到徐家匯的三室兩廳，說這房子最起碼值60萬。這同事說，科長也沾不到邊，董
事長、總經理和幾個處長開個會，就把房子分掉了。」妻子的聲音要真實一些：「
我也聽說了，以後我們區裡蓋房子，都要蓋4000塊一平方以上的，不讓窮人住進去。
說是窮人住進去了麻煩就多多，社會治安哪，醫保哪，等等。以後窮人就睡馬路算
了！」劉玉生說：「老是說反腐敗。反腐敗真的這麼難嗎？從房子開始。房子是死
的，去查一查。國家蓋了多少房子？這些房子現在到哪裡去了？」妻子說：「你說
得這麼遠作啥？你說了誰來聽你的？你能說好它嗎？閉嘴吧你！」劉玉生說：「我
就不相信，上海有鈔票的人真的這麼多？拿點死工資，誰買得起房子？讓它漲去，
漲了沒有人買，還會跌下來的。」妻子動情了，往劉玉生的懷裡一鑽：「對，房子
越來越多，哪裡會有這麼多有鈔票人？房價一定會跌下來的。」劉玉生抱住妻子，
覺得妻子軟乎乎的：「對，以後房價跌下來了，我們再多存點鈔票，索性去買一套
像像樣樣的房子，市中心的，多氣派！」妻子說：「對，我們再等等看。我求你了，
不說房子好嗎？一說到房子，我就透不出氣來。」劉玉生說：「好，我不說房子了。
都四十幾歲的人了，好好地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