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十二章

    劉玉生的心頭有著擺脫不了的陰影。劉玉生密切地關注著那家房產公司的信息。
劉玉生主動地和長橋地區的學校聯繫工作，有的事情只要一個電話就能解決，但劉
玉生非要親自跑一趟。當公共汽車逼近那家房產公司時，劉玉生的心臟就猛烈地跳
動起來。劉玉生的內心會生出許多期盼，希望房價回落到他能接受的地步。劉玉生
最憎恨的事情，莫過於房價的上揚。但房價總讓劉玉生蓬蓬勃勃地去憎恨。那條牽
動著劉玉生心襟的紅幅杳然不知所向，這倒給劉玉生留下了一個懸念。劉玉生非得
探出個究竟不可。劉玉生堅決不相信這裡的房子會倏忽地賣個精光———上海真的
有那麼多的有錢人？等到有錢人買好了房子，總會輪到房子便宜下來，讓窮人有個
屋。劉玉生的一顆心就跟木匠吊線用的小鐵錘似的，用一根絲線掛著。劉玉生很潦
草地做了公事，就挨家地觀摩長橋附近的房屋中介公司，想找出他心目中的房子的
蛛絲馬跡。

    上海的變化可以從商埠的輪回中看出徵兆：最早是米店多，用購糧證去買米，
一人一個月計劃供應30斤，其中有5 斤大米；後來是證券公司多，玩股票的人摩肩
接踵，揮汗成雨，哈氣成雲。現在是房屋中介公司多，就跟以前的煙紙店一般大小，
裡面放兩張寫字臺，外面的玻璃櫥窗上貼滿巴掌大小的紙片。劉玉生很認真地一家
一家看過去，終於，眉梢就好像連上了心頭，一陣陣的顫動由臉部徐徐地導向肺腑。
劉玉生看到了，那家他嚮往已久的房產公司，跟他中意的那套房子一模一樣的房子，
紙片上標價33萬。劉玉生的呼吸道迅速地堵塞了，肺的功能由胸腔替代，一呼一吸
都必須運動整個上半身。劉玉生平常睡著了就磨牙，現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牙
根也會劇烈地運動起來，就跟農村的石碾子碾玉米似的。劉玉生的幻想中，他和那
個打破吉尼斯紀錄的吃玻璃的人一樣了。劉玉生在咬玻璃，咬那些散發著冷森森的
光芒的堅硬的貼滿房屋信息的玻璃。劉玉生甚至想把框住玻璃的水泥牆統統地咬個
精光。整整10萬塊，和他家庭的存款相等。劉玉生覺得這兩個10萬絕對的不等值，
一個10萬是他們整個家庭含辛茹苦的歷史，一個10萬卻是一縷從鼻子底下稍縱即逝
的香味，一個重於泰山，一個輕如鴻毛。他們只能背負泰山，分分厘厘地從牙縫裡
刮，雖說張大了鼻翅嗅到了那一縷香味，卻又如煙雲一般飄忽而去。這「鴻毛」是
紮在劉玉生心頭的一根鋼針哪！

    劉玉生是走回家去的，走了3 個小時。劉玉生徹底地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代
步的公共汽車。劉玉生臉色蒼白，虛汗直冒，腳步踉蹌。劉玉生走進家裡，就倒在
床上，目光呆滯，神色淒涼。妻子起先沒注意。妻子在廚房裡滋啦滋啦地忙碌，突
然覺得身邊少了什麼。往常，劉玉生一回來，就盤在她跟前，和她心領神會地，她
一想到鹽，他就遞上鹽缽子，她一想到味精，他早已把放味精的小瓶子杵她手裡了。
妻子叫：「玉生哪，你死哪兒去啦？累死我你才快活？」往常，她嗓門一大，劉玉
生就會跟小白兔似的跳出來，今天，他就連屁都不放一個。妻子跟丈夫是很容易發
火的。妻子「霍」地躥進房門：「劉玉生，你斷氣啦……」妻子突然咽下罵聲。妻
子看見了他空洞的眼睛。這樣的眼睛一定很大很大，很圓很圓，惟其如此，才會顯
現出內心深處的恐慌和失落。妻子「呀」了一聲，是驚叫。劉玉生的眼睛還是一動
不動。妻子把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怎麼啦你，玉生？」那手已放在他的額頭，
是撫摸體溫。妻子的手一接觸到他的皮膚，劉玉生的眼淚就撲簌簌地掉落下來。妻
子趕緊把他的腦袋摟進自己的懷抱：「玉生，你到底怎麼啦？你不要嚇我噢！」劉
玉生的臉龐不由自主地在妻子的懷抱裡摩擦，輕輕的柔柔的，只是不說話。妻子著
急了：「你快說話呀？你啞巴啦？你要嚇死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