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十章

    走在馬路上，劉玉生蓬蓬勃勃地生髮了對房產公司如火如荼的仇恨。房產公司
是虛幻的，他只能很實際地去仇恨售樓小姐。劉玉生最恨的就是售樓小姐的美麗，
簡直是冷豔，好像要逼出他心底的卑微。劉玉生用最刻毒的語言詛咒售樓小姐，罵
她的面孔比小孩的紅屁股還要難看，到火葬場去當裝殮工倒是蠻好的；罵她雌老虎，
罵她狗眼烏珠，罵她三八婆，罵她SHIT，罵她一輩子都找不到男人。房產公司漸去
漸遠，劉玉生轉移了仇恨的對象。劉玉生前所未有地對鈔票有了銘心刻骨的感受—
——他輸了10000 ，或者說，他沒有賺到10000 塊。10000 塊，半年多的工資，他
要串多少辦公室。看校長和主任們的多少眼色。被同事們冷嘲熱諷多少次一切的一
切，都怪妻子的鼠目寸光。女人呀女人，女人是禍水，女人是障礙，女人是男人的
斷命刀奪魂劍，女人是男人永世不得翻身的五行山。劉玉生悲憤莫抑了，覺得他這
一輩子都毀在妻子手裡。

    劉玉生天生的羊腳骨，絕細，這時就好像縛了兩塊大石頭，走路踉踉蹌蹌的。
平常，劉玉生習慣於把天大的事情埋在心底，回家總要給妻子看一張好面孔。劉玉
生經常被校長和主任們臭駡。校長和主任們不敢罵老師，工作不順當，就拿劉玉生
出氣，反正不怕他翹尾巴。在校長和主任們的眼裡，劉玉生是「打雜」的，好的老
師難找，打雜的撈一把揀揀。劉玉生在學校裡灰溜溜的，回家難免夾著尾巴做人。
今天是前所未有，劉玉生一定要給妻子看臉色。劉玉生的耳畔響徹《義勇軍進行曲
》的悲壯旋律———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劉玉生要拍案而起，沖天一怒了

    灶披間是樓上樓下幾家人家合用。正是燒晚飯的時候，灶披間裡熱火朝天。鄰
居們很客氣地招呼：「劉老師下班啦！」劉玉生平常謙恭慣了，見誰都點頭哈腰，
今天不，公雞似地昂著腦袋，旁若無人。妻子正在精心烹調。妻子不得不精心。妻
子做的都是功夫菜，老公和兒子歡喜吃。妻子到豆製品廠門市部去，買豆腐乾的邊
角料，一塊兩角一斤。邊角料不成型，費老大力氣切成絲，開水裡一燙，醬麻油一
拌，噴香，還有咬勁。妻子到殺雞的地方去買雞肚腸，一塊洋鈿買一堆，剖開來，
和麵粉揉，用鹽搓，蔥油裡一炒，絕對的美味佳餚。妻子天黑時去買小黃魚，刮鱗
挖肚，撒點鹽翻翻。油炸，金黃色的。妻子買塊豆腐也要到易初蓮花麥德龍等大型
超市去，乘免費班車，花兩個小時，節省幾角洋鈿。妻子為了每天的晚飯費盡心計。
劉玉生本來打算大庭廣眾之下，狠狠地罵妻子一頓，這時突然心腸一軟，卻又忍無
可忍，就嚴肅地說：「喂，到家裡去，我有話跟你說。」妻子的臉龐正沉浸在茫茫
的蒸汽裡，不在意地說：「有屁就放我正忙著」劉玉生繼續嚴肅著：「怎麼是放屁
回家去，我有話」妻子的臉就跟照片的顯影一樣，慢慢地在蒸汽裡清晰了。妻子的
眼睛還是灰濛濛的，一見劉玉生的臉色，愣了會兒：「你不想吃晚飯，兒子餓不得」
但妻子還是跟劉玉生回到房間裡。

    劉玉生很嚴密地關了門。妻子說：「地下党啊神經病」劉玉生很沉痛地在狹小
的房間裡踱了兩步：「你呀———房子漲價了」妻子把手在圍裙上一擦：「房子漲
價管我屁事。」劉玉生跺著腳，恨恨連聲：「就那房子，我上次帶你去看的，一平
方漲了100 塊。10平方就是1000塊。那房子要100 平方呢多少鈔票 10000塊我們損
失了10000 塊呀！」妻子的臉色慢慢地凝重起來，眼珠子不再轉動：「什麼10000
塊那房子，我不喜歡。」劉玉生說：「不是你喜歡不喜歡的問題幾個月的辰光，一
進一出，就是我大半年的工資。以後你不要說我賺不動鈔票。不是我賺不動，是你
不讓我賺，上次買股票也是這樣，給你賺你不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