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九章

    劉玉生還是有自豪感的。劉玉生一想起家裡的10萬存款，感覺上就像是穿了高
跟鞋，身體拔高了不少，簡直可以俯視別人了。劉玉生本來是不看報紙的，現在天
天看，一看就是幾份。學校裡少的是鈔票，多的是報紙。劉玉生看《新民晚報》、
《文匯報》、《解放日報》、《新聞晨報》、《上海星期三》。劉玉生主要是看售
樓廣告，一目十行。劉玉生用雙手撐著桌子，報紙就跟軍用地圖一樣，他將軍似地
指指點點。這些都是男人的氣質。劉玉生到教師辦公室「視察」時，一改一本正經
的老面孔，故意引發別人說商品房。劉玉生一說起商品房就眉飛色舞，口舌生津。
劉玉生從南京路的外銷房說起，說幾千美金一平方，什麼空中別墅，一點都不實惠。
說到陸家嘴七八千一平方的高層，劉玉生嘴一撇，說浦東再開放還是浦東，鄉下地
方，還惟妙惟肖地學浦東的本地話說，「寧要浦西一隻床，不要浦東一間房」，惹
大家一笑。劉玉生說到文化廣場附近的樓盤，倒是深情脈脈，市中心的房子，跳樓
價，放血價，只有五六千一平方。劉玉生眉頭皺出了忍痛割愛的表情，悠悠地把話
頭扯到外環線附近的房子。上海的房子，決定性因素只是地段，即距離繁華商圈的
路程。人家一聽劉玉生說房子，就起哄了，說：「劉老師，等你什麼時候買了新房
子，一定要請客，我們湊份子，買只大彩電給你。」這話劉玉生聽了不生氣。有人
說：「劉老師，兩手房的亭子間蠻實惠的，買一間登登，對你來說很合適。」劉玉
生一聽這話就想板面孔，但是劉玉生仔細一想，沒錯，他就是買老掉牙的亭子間的
命呀！

    劉玉生開始收集樓盤廣告。氣大財粗的房地產商廣告做得很漂亮，都是精美絕
倫的藝術品。劉玉生一絲不苟地把整張的道林紙廣告裝訂成冊，還從報紙上裁下一
些來做成剪貼本。劉玉生把廣告一古腦兒地帶回家，沒有事情就嘩啦啦地翻看。妻
子表揚說：「玉生，以後別忘帶報紙回家。」劉玉生說：「好的。報紙上天天有樓
盤廣告的，看了要是不動心，是豬！」妻子「呸」他一口：「你才是大蠢豬！現在
鄉下民工收廢報紙，要五角洋鈿一斤口來！」妻子一張張地整理廢報紙，把劉玉生
撇到一邊去了。劉玉生看著自己悉心搜集的精品佳作被妻子輕飄飄地當廢紙去賣，
難免有很多失落。劉玉生滿腔的男人的豪情壯志又一次被一個叫作妻子的女人輕輕
地抹去。

    劉玉生開始心緒不寧了。劉玉生又一次經過那家房產公司，又一次看見迎風招
展的橫幅，起售價從2300元變成2400元。劉玉生這一驚非同不可，脊背後面涔涔地
滲出冷汗。劉玉生忘記了公事在身，公共汽車一到站，就救火似地跳下來，直撲房
產公司。還是以前的售樓小姐，劉玉生認得她清清楚楚，售樓小姐對他卻已經隱隱
約約。劉玉生的一張臉灰撲撲的，用手一抹，花了，就跟死人臉上抹粉一樣。售樓
小姐一眼掃過來，身子卻不站起來。劉玉生急不可待地說：「不是說好2300一平方
的嗎？」售樓小姐反問他：「你在跟誰說話？誰跟你說好的？」劉玉生說：「上次
我來過了，橫幅上寫2300，你也說過是。你還領我去看房子的，怎麼你忘記了？」
售樓小姐「哦」了一聲，表示想起他來了，說：「那是什麼時候？現在的房地產，
都在漲價，我們只漲了100 塊，毛毛雨。」劉玉生氣憤地說：「什麼？只漲了100
塊？你倒好，坐著說話不腰痛。一平方漲100 塊，100 平方就是10000 塊，啥人有
這麼大的家私，拿10000 塊當毛毛雨？」售樓小姐表現出良好的職業素質，不慍不
火，悄聲細語的：「先生，我告訴你，漲100 塊還是當月的價鈿，出了月還要漲，
要買房子就趁早。」劉玉生痛心疾首地說：「漲了100 塊，賣給老鼠去！」售樓小
姐說：「你又不是老鼠。」售樓小姐一如既往地美麗，讓劉玉生不敢抬頭。劉玉生
只能調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