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四章

    劉玉生校長似地把手抄到背後，在小區的模型盤前兜了一圈，順手拿起一張印
制精美的廣告，坐下，細細研究起來。桌子滾圓的，也是玻璃，也能照出他灰濛濛
的臉皮。劉玉生一邊研究房子，一邊研究自我形象，出神入化了。這世上還有什麼
比房子更美的風景？比他的臉更黯淡的色彩？終於有個售樓小姐來照應他了。小姐
說：「先生，只剩下幾套清盤的房子了，所以在價格上沒有話說了。」劉玉生情不
自禁就把售樓小姐當學生了，擺出典型的老師的姿態，面帶職業化的微笑，循循善
誘地說：「小姐，你們在清盤了，那就是說，現在只有賣剩下來的房子了。是別人
不要的房子，一定有很多缺點。」售樓小姐也以職業化的好脾氣，盈盈地笑著，說
：「先生，你真的想買房子嗎？」劉玉生接口說：「想，做夢都想。」又轉口說：
「現在上海到處都是房子，到處都在打折。買房子是大買賣，我當然要貨比三家嘍！」
售樓小姐說：「要不，先生，我先帶你去看看房子。」劉玉生趕緊說：「好的！好
的！」

    這幢高層建築只剩下三樓以下的房子了。劉玉生他們看的是一套兩室兩廳。劉
玉生一踏進房子，撲面而來的是新建築所特有的水泥的氣息，一種冷色調的青黑的
顏色和嗆鼻的石灰氣味。但是劉玉生興奮極了。劉玉生夢寐以求的就是這種單門獨
戶的住宅，有衛生，可免去倒馬桶之苦，兒子有一個單獨的房間，他和妻子也有一
個自由的空間，朝南一隻大陽臺，冬天可以曬太陽，夏天可以乘風涼。客廳裡擺一
只電視機，他再也不用害怕影響兒子做功課而看啞巴電視了。劉玉生暗暗告誡自己，
千萬不能喜形於色，不能讓售樓小姐小看了去，談價錢時還能有殺價的餘地。劉玉
生說了這房子的許多缺點。朝南的窗子前，有一家廢棄的工廠，是五層樓，破爛不
堪，這邊的三層樓天天要面對，客廳是暗的，沒有一扇窗子，衛生間雖說有個小窗
子，卻是轉彎抹角的，採光和通風性能大打折扣，一條過道足足有三平方，利用率
不高……劉玉生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缺點。售樓小姐還是職業化地笑著，說：「先生，
沒有這些缺點，會賣這個價錢嗎？」劉玉生頓時語塞。售樓小姐繼續說：「先生，
像你們這樣的人，買房子主要看實惠，買了兩房，一步到位。我看你的樣子，以後
也不會再買房子了。你買不買去無所謂的，道理我要跟你說清楚。」售樓小姐的微
笑是一成不變的，不很冷卻淡淡的，劉玉生心裡發虛，不敢面對美麗的售樓小姐的
淡笑，想想倒覺得她句句是實，這樣的有缺陷的房子，已經超越了他的經濟承受能
力，他還能選擇什麼呢？他不禁悲哀了，額頭滲出汗來，趕緊說：「小姐，不是我
買不起。買房子畢竟是大事情，我要回去和太太商量商量。」劉玉生習慣地跟別人
稱妻子為太太，因為「太太」使他的身份高出了一截。售樓小姐說：「不要緊的，
回去跟太太商量商量，買房子真的是大事情。不過，上海人現在買兩套房子的人多
的是，你可以先付一點定金，那我們就可以幫你保留一個星期。」劉玉生立即警覺
起來：「付定金？」售樓小姐還是慢條斯理的：「先生，付個小定金，只要1000塊，
你不買房子，這定金馬上退給你。假如你有買的意向，那下次來就付大定金，20000
塊。大定金是不退的。」劉玉生有些納悶———1000塊怎麼能說「只要」？劉玉生
常在口袋裡擱10元錢。妻子規定他每月的零花錢是10元。劉玉生不需要零花錢，10
元錢放了一個月還是分厘不差。不抽煙，不喝酒，不喝茶葉茶，天天一部自行車，
學校供應一頓免費午餐，草紙肥皂牙膏學校都一季度發一次，他實在不用花錢。但
是劉玉生具有非常強烈的錢的概念，一想到家裡「一本通」存摺上的存款額正在向
6位數挺進，心裡就甜滋滋的。劉玉生簡直不知道如何處置這存摺。妻子非常天才地
把存摺放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再是天才的偷兒，也無法料想到天才的收藏家的技巧。
劉玉生的臉龐灰裡透紅，輕輕地說：「1000塊，也不是什麼大數目，但是，我要先
回去跟太太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