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五章

    下班以後，劉玉生沒有直接回家。他破天荒地上農工商超市去買了一盒「三島
牌」牛奶。「三島牌」牛奶要比「光明牌」便宜了許多。買菜的事情不用他操勞。
凡是直接和錢打交道，都是妻子一手操辦，凡是不跟錢直接聯繫的事情，就是劉玉
生的專利了。好在劉玉生樂此不疲。老弄堂裡有些半老的女人下崗在家，一天到晚
嚼蛆，煞有介事地評三好男人，一致把這頂桂冠戴到劉玉生的頭上，說他身體好，
態度好，勞動好。劉玉生不是很喜歡做這樣的三好男人，覺得那是在挖苦他。劉玉
生把牛奶交到妻子的手裡，說，牛奶的鈣含量特別豐富，女人到了中年，最怕骨質
疏鬆了，一定要補鈣。

    劉玉生這天晚上態度好得驚人，親自操勺，把菜燒得色香味齊全，像雷鋒一樣
服侍妻子兒子。妻子卻不耐煩，說：「玉生，你一定有什麼事情。說出來！」妻子
的口氣是命令式的，劉玉生一激靈，果真有了居心叵測的感覺了。劉玉生吞吞吐吐
地說：「兒子都這麼大了，還睡我們腳跟頭的沙發，我心裡不過意。現在福利分房
已經取消了。房子是個大問題，但是，我們總歸是要解決的。現在房市不景氣，是
低價位。上海跟香港比起來，房子實在是便宜。」妻子眨巴著眼睛看他，倒是兒子
一針見血：「爸爸，你想買房子啊？我都不好意思讓同學來我家。我都讀高中了，
還睡沙發。我們有的同學，買別墅，買汽車。爸爸。你也是爸爸呢！」妻子冷冷一
笑：「有屁就放。你一翹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麼屁了！」劉玉生委屈地說：「
怎麼叫放屁呢？今天我看房子去了。哦，正好經過，順便的。長橋地區，兩室兩廳，
還是高層呢，有電梯的。小區漂亮死了。你猜猜多少錢一平方？」妻子異常冷淡地
說：「我不知道。我是不領行情的，也不想猜。」劉玉生失望地說：「只要2000出
點頭。這麼便宜的房子撞破腦袋我也找不到的！」兒子尖叫說：「真的？我終於可
以有一間房間了！」妻子罵：「去去去！人都養不活了，還說什麼房子！」劉玉生
的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妻子，突然眼淚汪汪了。劉玉生對這房子寄託了太大的希望，
甚至是做男人的勇氣，卻被妻子輕飄飄的一句話粉碎了。劉玉生哀求地說：「你…
…買不買無所謂的。要不，明天我們先去看看。反正看看是不要鈔票的。」妻子說
：「房子好去看嗎？看一眼心裡就會塞進一團爛泥巴，難受死你！」兒子搖著媽媽
的手：「媽媽，去看看好嗎？去看看好口來！」妻子的目光被兒子一下子搖得酥軟，
輕輕地歎一聲，說：「看看可以，但是醜話說在前頭，房子我是不買的。」

    第二天，劉玉生推說要外出辦公事，溜回家去。劉玉生想，假如妻子真的不肯
去，那他就睡一覺。昨晚他一直不能入眠，所以他知道了妻子也輾轉反側了整整一
晚。劉玉生一走進家門，眼睛突然一亮———妻子穿了一件重磅真絲的外衣。這是
妻子最貴重的衣服，是妻子四十歲生日時，在他和兒子的逼迫之下咬緊牙關去中百
一店買來的，138 元。妻子正在用刷子細細地刷他的惟一的全毛西裝。妻子一聲不
響地讓他穿了西裝，把他推到鏡子跟前，一眼又一眼地瞅她的鏡中人。劉玉生想了
許多說服妻子的話，此刻一句都用不上了。他們盛裝而出，極其隆重。劉玉生覺得
自己暈暈乎乎的，卻有了奔赴目的地的感覺。真正的目的地呀！他多麼希望，他和
他的家人能在嶄新的煤衛獨用的新房子裡了此一生哪！那房子是他生命的歸宿！劉
玉生很肅穆，很沉重，很虔誠，甚至很憂傷。

    售樓小姐見是回頭客，熱情了許多，拿起鑰匙，二話不說地領他們去看房子。
妻子在看房的過程中一言不發。妻子的眉毛緊緊地攪動著，她扶住牆壁，像是用虎
口丈量，一把把地摸過去。妻子站在朝南的窗前，對著前面的破廠房發呆。劉玉生
揣摩著妻子，她的一顰一蹙，都牽動著他的肝腸。劉玉生知道妻子跟他一樣，也已
經深深地愛上了這房子，而且愛得非常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