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三章

    劉玉生經常在上班時間溜出去。劉玉生確實經常需要為學校外出送東西，評優
材料呀，教師職稱評審的材料呀，還有各種各樣名堂百出的報表，要送區政府和區
教育局。但是劉玉生也跑得太頻繁了，讓人不得不懷疑他以公謀私。但沒人猜得出
他在上班的時間內去謀什麼私事了。大家比較統一的看法是，劉玉生跑菜場買落時
蔬菜去了，或者有哪家商店要拆店還綠了，或者要關店裝修了，或者索性息業打烊，
這種時候，總會有許多跳樓價放血價的商品。在大家的心目中，劉玉生最適宜做這
種淘便宜貨的事情了。

    其實劉玉生在看房子，一處處地看，即使不買，看看也能享受到房子的誘惑，
一種很甜美的虛空的感官滿足。劉玉生騎著自行車在大上海的馬路上縱橫馳騁，為
了看一處房子，常常是橫跨大半個城市。劉玉生房子看出精來了。比如內環線裡，
房價起碼5000塊一平方以上，但是出了內環線，房價就會跌落不少，特別是接近外
環線，房價只有3000塊一平方左右了。內環線裡的房價也大有講究，比如西區的肇
嘉浜路就是一道分界線，肇嘉浜路以內的房子劉玉生是不敢去問津的，但是橫幅拉
到馬路上，房價用鬥大的字寫出來，劉玉生的可以報考飛行員的眼睛一瞄就瞄個准，
一瞄就會心驚膽戰，都是七八千朝上的。劉玉生納悶，現在的大上海真的有這麼多
有錢人嗎？

    劉玉生喜歡跑長橋一帶的樓盤，那兒是下只角，房價看了還會從心底絲絲地冒
出希望來，而且交通也算方便，一部車子到徐家匯，再一部車子，想到哪兒就可以
到哪兒了。其實劉玉生喜歡的不是長橋，而是便宜，便宜了就喜歡。一條老滬閔路，
是城鄉接合部的地方，外來民工攢聚著，臭烘烘髒兮兮的，好像一個天然的廁所，
經常能看到那路邊上有人在撒尿。劉玉生去了幾次，都是順著老滬閔路往前趕，一
次是雨天，回到家裡，兩根褲腳管像是從泥漿裡拖曳出來的，一次是晴天，老滬閔
路像是獨佔了沙塵暴，染得劉玉生跟阿拉伯人似的。劉玉生是沖著一幢暗紅色的高
層建築去的，因為有一條紅幅，從屋頂垂掛下來，幾個金黃的大字看得他喘不出氣
來———每平方2300元起售，輕輕鬆松住新房。劉玉生到那兒的一所初級中學去拿
試題。學校每個學期都要進行幾次十校聯考，參加考試的學校輪流命題。出公差當
然不騎自行車，乘出租車是不給報銷的，劉玉生就乘空調車。穩穩當當的空調車一
開上老滬閔路，就變成波濤上的一隻小船，顛簸得他就跟要散架似的。劉玉生罵娘，
罵路，罵在路邊撒尿的人豬狗不如，罵司機把車子開得賊快，是急著去充軍殺頭…
…突然劉玉生的罵聲戛然而止。劉玉生平視過去，這條紅幅從天而降。紅幅一閃而
過，卻把一片絳紅的顏色平展展地滲入心底。劉玉生的心裡劈劈啪啪地響起算盤珠
的聲音———家裡有10萬存款；100 平方，23萬，預付三分之一，7 萬多；簡易裝
修，3 萬；貸款15萬多，十年還貸，分期付款，每月從工資裡扣1500左右；他每月
工資1400元左右，公積金每月可以抵沖200 元，還有逢年過節，學校裡總是要發獎
金的，比如去年教師節和國慶節，學校一下子發了1500元，放寒假時，又發了1500
元，剛過去的勞動節，也發了300 元；也就是說，他完全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在
這兒買套房子，從而做一個真正的男人。算盤珠子一響，老滬閔路就不顛簸了，不
臭烘烘了，不亂糟糟了，不刮沙塵暴了。老滬閔路九曲回腸，蜿蜒而去，兩邊有參
天大樹，無車馬之喧，很幽靜很古樸的，充滿田園風光。

    劉玉生辦完了公事，就迫不及待地直奔房產公司。房產公司的同一格式是玻璃
大門和美麗的售樓小姐。許多售樓小姐的眼風都掃到他了，但她們一起坐在精巧的
折疊椅上，懶得欠身。劉玉生曾經聽人說過，要開著汽車去買房子，那麼，售樓小
姐會搶著為你開門，給你泡茶，還會拿出進口的糖來讓你免費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