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一章

    劉玉生是中學的教務員。教務員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只是跑腿。校長作了全域
性的指示，教導主任細細領會，化作條分縷析的教學計劃，劉玉生就屁顛屁顛地跑，
發會議通知，收各辦公室的總結計劃。劉玉生是傳聲筒，說的全是領導的聲音，沒
有自己的話語。

    現在的教師已不再是臭老九，人們常常說：「老師不要太好噢！工作穩定，還
能背小豬。」上海人把家教叫作背小豬。說這話的人通常是下崗工人，或者還能勉
強在崗的拿一份生活費的在崗工人。老師們對這種社會輿論很有意見：「為什麼非
要拿我們和工人比？保險公司，銀行，證券公司，供電局，公務員，哪行不比我們
教師好？」

    其實中學和中學還是有巨大差別的。市重點的高級中學，專門招收自費生，老
師工資收入好，又是家教市場的主力軍，也能和外資的白領比試比試。但非重點的
初級中學，就和不景氣的企業相差無幾了，學校全靠財政撥款，沒有計劃外招生的
收入，是地地道道的清水衙門。而且現在適齡的初中生越來越少，生源成了初中辦
學生死攸關的大問題，校長一開口就說：「現在的老師不要太多噢，拿一把隨便揀
揀！」弄得老師們灰頭土臉，好像在吃校長的飯。劉玉生就是這清水衙門的一員，
而且是非教學的輔助人員，收入就更加等而下之了。

    在窮學校裡跑腿，處境就不尷不尬。校長和教導主任都是鐵腕。學校裡會議多，
課多，作業多，就是錢少，校長和主任不鐵腕，行嗎？老師們被馴服了，在校長和
主任跟前甜甜的笑井噴似地湧現，習慣！但畢竟心氣不順，逮到機會就罵娘，這機
會只能由劉玉生來提供了。劉玉生奉命去跑腿，總要挨一頓揪心的冷嘲熱諷。有人
說：「喲劉老師，早上一碗泡飯，中午一個盒飯，腿子倒很利索，不容易啊！」劉
玉生吃泡飯全校聞名。老師們對早餐特別重視，一塊點心，一盒牛奶，符合營養之
道。劉玉生常常對點心牛奶感歎叢生：「吃泡飯最清口了，不會得肥胖症。」有人
說：「在這種地方，淘淘漿糊算唻，窮也要窮個舒坦。」劉玉生的月薪1400元左右，
妻子是小商店的營業員，現在景氣的小商店幾乎沒有，妻子勉強拿個生活費，每月
五六百。這在大上海也算是窮得可以了。老師們喜歡湊份子上飯店美食， A A制，
上海話叫「劈硬柴」，劉玉生一律以腸胃不好推辭。老師們禮尚往來，帶點零食輪
番請吃，劉玉生一律以牙疼婉拒。生怕被別人沾了便宜，自己就不去沾人家的便宜，
這是劉玉生的為人之道。

    學校裡以女教師居多。老教師大批退休，年輕的女大學生就順理成章地湧現到
講臺上。教師的職業對於女人來說絕對是香餑餑。有了孩子，可以得到周全的家庭
教育，那該多好！所以許多忙於賺大錢的高級白領視她們為首選的戀愛對象。已嫁
的或者待字的女教師眼眶子都很高，她們為了炫耀丈夫或者未婚夫，都以房子為契
機。買房子了，環線以內的，一次性付款，三室兩廳的，這才叫「到位」，不然你
別說，別人要笑話你的。像這樣的房子，總價都在六七十萬以上。劉玉生實在想不
通，上海真有這麼多闊綽的年輕男人？真的有，那些嘴裡哼著港臺歌曲的小女孩，
傍個男人，月薪都要七八千。下班的時候，學校門口總有幾輛小轎車泊著，小女孩
們風擺楊柳地搖出去，西裝革履的小夥子就笑盈盈地迎上來，吊著胳膊鑽進去。那
番景象看得劉玉生眼花繚亂。

    工友把報紙送到辦公室，小女孩們就搶著看，看商品房廣告，然後就唧唧喳喳
議論。買房子是最熱門的話題。劉玉生撞上了，就會被她們追問：「劉老師，買房
子了嗎？買房子是男人的事情，你躲不掉的！」劉玉生連忙說：「要買的！要買的！
遲早的事情。」他還會不打自招地解釋說：「雖然是老房子，但也還寬敞，在市中
心，交通也方便。」

    劉玉生非常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窮，就是從房子開始的。老房子，狗窩似的，
有老鼠跑，蟑螂飛，鼻涕蟲爬，陰暗潮濕，用了幾十年的馬桶，而且三代同堂。對
于住房的問題劉玉生向來是諱莫如深。但紙包不住火。1995年時，上海解決人均4
平方米以下的困難戶，劉玉生申報了。但是學校一丈量，他家偏偏超出，人均4.1
平方米。心裡存著這份僥倖，劉玉生像沒頭的蒼蠅去撞撞，沒料想卻暴露了「狗窩」
的把柄。

    房子成了劉玉生最不願說的話題。

    寒假裡，學校領導家訪。校長老早就說：「老劉，我要到你家拜年的。」劉玉
生嘴裡「噢噢」的，心裡發沉。校長要來，總不能拒之門外，但房子太小了，男人
沒面子。女教師買房子，就說明她嫁了個好丈夫，男教師買房子，就說明他有本事。
總之，買房子是男人的頭等大事，劉玉生買不起房子，就恨自己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