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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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萌:「我看這事還是算了,俗話說得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只要不趕咱走,咱就當沒這回事。再說,我也沒有讓他占著便宜。」 又說,「在這兒賣菜,也能賺著錢。」 明亮左思右想一夜,覺得馬小萌說得也有道理。第二天淩晨三點,明亮仍蹬著三輪車,去北郊蔬菜站批發蔬菜。把蔬菜拉回道北菜市場,發現他的攤位,已經讓一個賣乾果的人占了,攤上擺滿了板栗、花生、瓜子、榛子、腰果、核桃、開心果等;明亮: 「大哥,這是我的攤位呀。」 那人一開口,是東北口音:「從今天開始,就是我的了,租金已經交了。」 「誰讓你過來的?」 「孫經理。」 明亮覺得孫二貨欺人太甚。明明是他欺負了明亮的老婆,回頭又找明亮的不是。他們兩口子好不容易從延津來到西安,沒想到犯到他手裡。事情壞就壞在,孫二貨是他的老鄉,也是延津人。如果他不是延津人,前幾天不回老家,見不著馬小萌的小廣告,也就沒有這些事了。明亮離開延津之前,找老董算過命,老董說離開延津,應該往西,誰知往西更不順。明亮憋著一肚子氣,去菜市場辦公室找孫二貨。孫二貨和四海都在。明亮: 「老孫,不要欺人太甚。」 孫二貨斜睨著眼睛:「出啥事了?」 「別揣著明白裝糊塗,把攤位還給我,咱啥事不說,不然,我就把事情攤開,昨天你為啥去我家?」 「既然攤開說了,我也明人不說暗話,想要攤位不難,答應我一個條件。」 「啥條件。」 「把你老婆的舌頭,借我用一用。」 明亮想到孫二貨壞,沒想到他這麼壞;說他老婆別的沒什麼,說到他老婆的舌頭,明亮怒火中燒,抄起桌上一個茶杯,砸到孫二貨頭上。孫二貨應聲倒地,接著頭上湧出了血。明亮嚇了一跳,以為孫二貨死了。沒想到孫二貨從地上爬起來,不顧擦頭上的血,對四海說: 「四海,捺住他。」 四海把明亮死死捺在地上,孫二貨把自己的褲子解開,掏出傢伙,開始往明亮臉上撒尿,邊撒邊說: 「你老婆還沒見過我的傢伙,我讓你先見一見。」 明亮在地上掙扎:「你等著,我馬上到菜市場喊去,讓大家知道,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孫二貨:「不用你喊,四海,去把他老婆的小廣告,再印一千張,誰來菜市場買菜,發誰一張。」 四海:「好嘞。」 明亮從菜市場回來,馬小萌不在家,明亮先把臉洗了,接著從廚房拿出菜刀,在石頭上磨起來。他想到孫二貨壞,沒想到他這麼惡,對著他的臉撒尿,還要在菜市場撒馬小萌的小廣告。他準備拿刀回菜市場,把孫二貨殺了。殺順了手,順便把四海也殺了。邊磨刀邊想,西安本來是他的躲難之地,誰知還不如延津,連武漢也不如,把他逼到了殺人的地步。明亮原本是個怕事的人,如今把人侮辱成這樣,事情接著還沒完,孫二貨和四海還要撒小廣告,繼續侮辱他們,只能殺人了事。殺了人,他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連人都敢殺,還怕什麼?人還沒殺,他就感到自己變了一個人。一邊磨刀又一邊想,把孫二貨和四海殺了,他接著逃到哪裡去。這時馬小萌推開了門。明亮忙把刀藏到櫥櫃底下。馬小萌進屋,靠在門框上,渾身哆嗦。明亮: 「小萌,你怎麼了,孫二貨又欺負你了?」 馬小萌搖搖頭。 「那你怎麼了?」 「我剛才去醫院了。」 「你怎麼了?」 「噁心了半個月,我以為身體出毛病了,可一檢查,我懷孕了。」 明亮愣在那裡。 馬小萌打開立櫃,從立櫃裡拿出一個提包;提包裡,裝著馬小萌冬天的衣服;馬小萌從提包裡拿出一件棉坎肩,從棉坎肩口袋裡,掏出一銀行卡,對明亮說: 「這卡上有十萬塊錢,你去銀行取出來,咱們離開這菜市場,另謀一個營生吧。」 又說,「這錢,也是我在北京掙下的,一直沒敢動,也沒對你說,是怕當時落下啥病,將來看病用;現在我懷孕了,不證明我沒病嗎?」 又說,「在延津時,香秀要借錢,我沒借給她;早知道這樣,當時就借給她了。」 又說,「離開道北區,去西安別的地方,沒人知道咱是誰,西安比延津大,大有大的好處。」 又說,「離開這裡,還不是因為咱們在這裡受了欺負,而是為了我肚子裡的孩子,得讓他永遠不能知道,他媽年輕時幹過什麼。」 明亮聽馬小萌說了這麼一番話,沒提剛才與孫二貨打架的事,也沒提孫二貨對著他的臉撒尿的事,也沒提孫二貨要撒馬小萌小廣告的事,也沒提他接著要殺孫二貨和四海的事——事後明亮想起來,正是馬小萌肚子裡的孩子救了他,沒讓他成為殺人犯——明亮推開屋門,一溜煙跑向郵局,給老家延津的同學董廣勝打了個電話。電話通了,他告訴董廣勝,讓他告訴老董,馬小萌懷孕了,請老董給孩子起個名字;有個名字叫著,孩子就好活了。董廣勝在電話那頭也很興奮: 「這是好事呀,如果在延津,你得請客。」 明亮「嘿嘿」笑著:「哪天你到西安來,我請你吃羊肉泡饃。」 「告訴我孩子的生辰八字。」 「還沒生呢,哪來的生辰八字?」 董廣勝:「對了,還沒生呢。」又說,「那我讓我爸琢磨著起吧。」 這時明亮突然想起孫二貨,對董廣勝說: 「還有一個人,也讓大爺幫我算一算,看能否想個辦法,治治這渾球,他叫孫二貨,老家也是咱們延津的。」 「他怎麼你了?」 「他欺負我們兩口子了,惡毒得很。」 「知道他的生辰八字嗎?」 「不知道。」明亮突然想起什麼,說,「我跟他現在是仇人,無法問出他的生辰八字,但他姑父是延津南街的,叫李全順,你拐彎抹角打聽一下,孫二貨的生辰八字,不就打聽出來了?」 董廣勝:「好主意。」 第二天,董廣勝回電話,昨天明亮說的兩件事,都讓老董算了,如果將來馬小萌生個男孩,名字叫鴻志,如果將來馬小萌生個女孩,名字叫鴻雁;皆取志向遠大的意思;孫二貨的生辰八字也打聽出來了,老董掐指一算,他上輩子是頭貓精。 明亮:「這倆名字取得好。」又問,「咋治治這頭貓精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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