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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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落下一場大雪。大雪過後,天氣驟冷,滴水成冰。這天明亮正在後院洗豬蹄,老朱披著狐皮大衣踱過來,見到明亮問: 「小子,這幾天咋沒聽你吹笛子?」 「大爺,天冷,沒法吹了。」 「死腦筋,你不去河邊吹,在屋裡吹不就得了。」 明亮不說話了。老朱: 「小子,問你呢。」 明亮從水盆裡伸出手:「手老在水裡泡著,凍腫了,拿得起笛子,捂不住眼了。」 老朱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小子,是大爺大意了。」 第二天,明亮被調到後廚,開始跟著一個姓黃的師傅學燉豬蹄。燉豬蹄是在伙房。伙房裡暖和不說,還能跟著師父學手藝;除了能學手藝,幹起活兒來,也不像洗豬蹄那麼苦和那麼累了;躲開苦累不說,燉上豬蹄,每個月也有二百塊錢的工資。由剔豬蹄到燉豬蹄,等於一步登天,明亮不知道是他吹笛子的功勞,還是李延生給老朱打過招呼,老朱對明亮的關照;或者是兩個因素兼而有之;弄不清楚原因,也無法去問老朱,只好讓它糊塗著。轉眼一個月過去,發工資了;明亮拿到工資,趁著工休時間,跑到大街上,大冷的天,一口氣喝了三瓶汽水。 說話三年過去了,明亮跟著黃師父燉豬蹄,像當初跟馮明朝學吹笛子一樣,時間長了,熟能生巧,豬蹄也能燉出個模樣。頭兩年燉不出模樣,豬蹄不是讓他燉生了,就是讓他燉過頭了,稀爛,沒有嚼勁;或者,一大鍋豬蹄,這半邊燉稀爛了,那半邊還沒熟透,得黃師父重新收拾。當然,稀爛的已經無法收拾了,只能收拾那些燉生的,把稀爛的賣給牙口不好的老年人。但功夫不負有心人,三年過後,一大鍋豬蹄,明亮既能燉熟,也沒燉成稀爛;說熟一起熟,並不生熟不均;但味道和口感上,還是跟黃師父上手燉的差些。黃師父說,這就對了,我燉了三十年,你燉了三年,如果味道一樣,我不該回家了?明亮覺得黃師父說的也有道理。 這年六月,當年在中學的同學,到了考大學的日子。八月,高考有了結果,郭子凱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學,馮明朝考上了焦作一所中專,董廣勝沒考上大學或中專,開始跟他爸老董學算命。明亮想,如果他一直在上中學,不知能否考上大學或中專;如能考上,不知會考到哪裡。當年媽給他起了個名字叫「翰林」,是盼著他像《白蛇傳》中的翰林一樣,能考上狀元,誰知事到如今,他成了一個燉豬蹄的人。他高一就輟學了,看這樣子,怕是一輩子沒有高考的機會了,一輩子都是個燉豬蹄的人了。想到這裡,不禁歎了一口氣。又想歎氣也是白歎氣,也就不歎氣了。工休時,又來到街上買汽水喝;邊喝汽水,邊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過去對延津很熟悉,突然感到延津很陌生。第二天沒到街上去,來到飯館後河邊吹笛子。笛子隨意吹起來,竟吹起了對延津的陌生;吹著吹著,暗自落下幾滴眼淚。 兩個月後,飯館新來了一個女服務員,叫馬小萌;高挑個子,白淨;她幾個月前參加高考,沒考上大學,如今也到「天蓬元帥」打工來了。三年前在延津中學上學時,明亮不記得見過馬小萌。又想一個年級十來個班,不可能每個同學都認識。也許當時見過,過後就忘了。 後來聽別人說,她之所以沒考上大學,是因為在高中期間,她只顧談戀愛了。她戀愛的男同學兩個月前考上大學,去了廣州,跟她斷了聯繫,她一時想不開,竟在家裡上了吊。幸虧她媽發現得早,把她救了回來。別人一提上吊,明亮就想起了他媽。當然,兩人上吊,各有各的原因。一個吊死了,一個被救了回來。媽沒救回來,說起來跟明亮也有關係。明亮又歎了口氣。 接著又想,想媽的事已經晚了,想馬小萌的事等於替別人杞人憂天;想它們沒用,也就不想了。後來又知道,馬小萌家住延津渡,家裡在渡口有一雜貨鋪,明亮以前去延津渡閒逛的時候,似乎見過這家店鋪,門頭上掛著「馬記雜貨鋪」的匾額。讓明亮奇怪的是,馬小萌在延津渡有家,下午工休的時候,也不見她回家,就在飯館裡聽收音機。一次工休時,明亮在莊稼地邊吹笛子,突然發現馬小萌在河對岸看他。明亮停下笛子,馬小萌問: 「明亮,你吹的啥曲子呀?挺好聽的。」 「隨便吹的呀。」 「曲子是隨便吹的嗎?說你胖,你還喘了。」 明亮想說,他真是隨便吹的,吹長江上的媽,吹奶奶家院子裡那棵不見了的棗樹,吹對延津的陌生……不是隨便吹的嗎?但解釋起這些,太費口舌;費口舌也解釋不清楚,也就不解釋了;便說: 「我說的是實話,你不信就算了。」 「明亮,我發現你這人特孤僻。」 「這話從何說起?」 「我都來一個月了,你沒跟我說過話。」又說,「平日裡,你能不說就不說,就會吹個笛子。」又說,「你這是為什麼呀?」 明亮想想,她說得也對,他平日裡是不愛說話;為什麼呀?原因他自己一時也想不清楚,解釋起來又太費口舌,明亮「嘿嘿」笑笑,也就不解釋了;他說: 「跟你,我也有一件事想問一問。」 「啥事?」 「你家有雜貨鋪,你想幹事,咋不在家里幹事,非來這兒打工呢?」 「你管呢?」 明亮想想,馬小萌說得也對,這事確實不該他管,也就不管了。 兩個月後,馬小萌打工去得更遠了,離開「天蓬元帥」,到北京打工去了。臨走,沒跟飯館任何人打招呼,也沒跟明亮打招呼。據說,她去了北京,還是在飯館當服務員。明亮想著,北京的飯店,一定比延津的「天蓬元帥」大得多吧? 五年之後,馬小萌從北京回來了,用在北京掙的錢,在延津縣城十字街頭開了個服裝店。馬小萌回來,明亮也是偶然發現的。這天,明亮趁工休去街上閒逛,走到十字街頭,發現十字街頭西北角,新開了一家服裝店;接著發現,在服裝店忙活的,竟是馬小萌。馬小萌也發現了街上的明亮。明亮便倚在服裝店門邊,與馬小萌閒聊起來,問她什麼時候回來的,咋就開了這個服裝店;兩人又聊起過去在「天蓬元帥」的同事;馬小萌突然問:「明亮,你現在還吹笛子嗎?」 明亮搔搔頭,突然想起,五年過去,他好像好長時間沒吹笛子了;便說:「你不說,我還把這事忘了。」又解釋,「我說的忘,不是忘了吹笛子這件事,而是忘記多長時間沒吹笛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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