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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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生聽出這話的漏洞,知道他姑父得病是現編的瞎話;就算他姑父得病是真的,也是昨天的事,無法跟李延生今天借錢「相比較」;同時發生的事,才可以掂量輕重,決定把錢借給誰;老布本是個遇事說理的人,現在說話顛三倒四,明白他無非找個托詞,不想把錢借給李延生罷了。或者,不想借錢,還不是錢的事,是兩人還沒到那樣的交情,中了老布說過的「世上最可怕的事」之一,你拿別人當朋友,別人沒拿你當朋友,交淺言深,遇到事,就會自取其辱。 老布似乎也意識到剛才話的漏洞,又找補:「如是十塊八塊,好說,百十多塊,不是小數。」 又說,「我也跟我姑說了,我這錢,掙得不容易,兩毛兩毛,搓泥搓出來的,錢你可以先用,得趕緊還我。」 李延生:「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隨口一說。」 「既然你張口了,借不了你錢,今天搓澡,我給你免費吧。」 這就沒意思了,李延生心想。搓過澡,他仍拿著老布的竹牌,去櫃上交了兩毛錢。 走出澡堂,櫻桃又跳進他的身體;李延生身體裡突然沉了一下,心頭又像塞了茅草一樣。但李延生顧不上在意這些,又絞盡腦汁去想能借給他錢的人。只有借了錢,才能去武漢;只有早日去武漢,才能早一點打發櫻桃。 但能借給他錢的人,哪裡是硬想能想出來的?這時見屠宰場的老白,推著獨輪車,車上綁著一個柳條筐,筐裡堆滿了從豬身上剁下來的豬蹄,從街上走過。李延生知道,這豬蹄,是送往「天蓬元帥」飯店的。延津有三個屠宰場,大部分的豬蹄,都送到了「天蓬元帥」。看到這豬蹄,李延生突然想起,開「天蓬元帥」的老朱,說不定能把錢借給他。這些天只顧心裡煩悶和憂愁,就像好長時間沒去澡堂洗澡一樣,也好長時間沒去「天蓬元帥」吃豬蹄了,就把這茬口給忘了。 老朱開著飯店,燉豬蹄賣得又好,在延津算個有錢人。老朱不但有錢,還愛聽戲;正因為愛聽戲,像算命的老董一樣,李延生不唱戲了,還拿李延生當個角兒;也有點像延津國營機械廠當年的廠長胡占奎,因為喜歡聽戲,當年收留過李延生、櫻桃和陳長傑一樣。老朱不但愛聽戲,還愛自個兒吼上幾嗓子。「天蓬元帥」飯店後身,有一條河,每天清晨,老朱來到河邊,一個人對著莊稼地吼上一段戲,才算一天的開始。 但老朱燉豬蹄行,唱戲不行,沒有一句唱腔能落到點上。自個兒踏不到點上,有時趁李延生來飯店吃豬蹄的時候,向李延生打問唱戲的訣竅。李延生雖然知道老朱不是唱戲的材料,但也邊啃豬蹄,邊耐心地一句一句給他指點。老朱頻頻點頭,有時會給李延生免單。過去有這種交往,現在李延生遇到難處,去找老朱幫忙,說起來也順理成章。 去「天蓬元帥」飯館,李延生沒踩著飯點去。飯點上,飯店裡坐滿客人,張口向人借錢,李延生會不好意思;老朱正在張羅生意,心情上,也不是關照朋友的時候。於是趕在半下午,信步來到「天蓬元帥」。一個多月沒來,看到飯店門前一側,新搭起一個棚子;棚外擱著幾個大鐵盆,盆裡堆滿豬蹄,五六個雜工,每人拿一把刮刀,在刮豬蹄上的雜毛;刮乾淨一個,扔到另一個鐵盆裡。棚子裡支著一口大鍋,大鍋一丈見圓,鍋下燒著劈柴,「劈裡啪啦」,火苗舔到了鍋沿;鍋裡,滿滿一鍋豬蹄,隨著沸騰的湯水在上下翻滾。 李延生掀開門簾,進到飯店,看到迎門櫃檯後,坐著老朱的老婆,正趴在櫃檯上,打著算盤算賬。李延生: 「把燉豬蹄的大鍋,咋搬到了大門口?」 老朱老婆抬頭看了李延生一眼:「翻蓋廚房,只能先這麼湊合。」 「翻蓋廚房,證明生意紅火呀。」 老朱老婆邊打算盤邊說:「馬馬虎虎。」 「老朱呢?」 「找他幹嗎?」 「問句閒話。」 「這閒話,一時三刻問不得了。」 李延生吃了一驚:「咋了?」 「他去大慶了。」 「去大慶幹嗎?」 「當年他姨隨他姨父去了大慶油田,全家落在了大慶,前幾天他老姨死了,他奔喪去了。」 李延生愣了一下,接著問:「啥時候回來?」 「說不好,短則七八天,長則半個月,人都死了,總得等到過七,把人埋了吧。延津離大慶四千多里,中間得倒兩回火車,路途上,更說不得了。」 李延生知道事不湊巧,這錢借不得了。那時沒有手機,也沒法與老朱聯繫;李延生與老朱有交往,與老朱老婆卻不熟,只是打過照面;老朱老婆不唱戲,沒有問過李延生唱戲的訣竅,李延生就不好張口向她借錢,免得再犯跟老布借錢同樣的錯誤,交淺言深。邊搖頭走出「天蓬元帥」,邊怪老朱的老姨死得不是時候。 一天下來,橫豎沒找到能借給他錢的人,而且,在延津,再也想不出能借給他錢的人,李延生夜裡睡得很不踏實。半夜醒來,再睡不著,起身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黑暗發愁。發愁一陣,嘴裡自言自語: 「櫻桃,為你去趟武漢,難為死我了。」 櫻桃:「人情這麼薄,我也沒想到哇。」 胡小鳳猛然醒來,看李延生又對著窗外說話,嚇了一跳:「你的病又犯了?」 李延生忙掩飾:「沒有。」 「你跟誰說話哩?」 李延生又掩飾:「沒跟誰,想起門市部的事,順嘴說了一句。」 第二天,李延生又在門市部想了一整天,想得腦仁疼,還是沒有想出能借他錢的人。待副食品門市部打烊,李延生一個人往家走。走著走著,來到十字路口,看到在縣城掃大街的郭寶臣,正在路燈下用竹扡紮髒紙。這時櫻桃突然說: 「延生,找他,他能借給你錢。」 李延生聽後,覺得櫻桃是在胡說,郭寶臣是個掃大街的,每月的工資,只有李延生的一半,家裡有五個孩子,月月入不敷出;掃大街之餘,在街上紮髒紙,也是為了去廢品站賣了補貼家用,他怎麼會有錢呢?但櫻桃既然這麼說了,也是萬般無奈,李延生也想上去試一試。試成更好,試不成,也不損失啥,回頭跟櫻桃急起來,也多一個藉口;又想,跟郭寶臣借錢,起碼有一點放心,他平日不愛說話,嘴嚴。 郭寶臣雖然是個掃大街的,但據算命的老董算出,他上輩子當過督軍和總理大臣。直到今世,郭寶臣仍是厚身板,紅臉膛,說話聲如洪鐘,像個在隊列前講話的督軍和總理大臣。但他跟在北關口開羊湯館的吳大嘴一樣,雖然聲如洪鐘,一天說不了十句話。貴人語遲,算命的老董又說。延津縣城的人,常拿郭寶臣打鑔:從街上路過,看到郭寶臣在那裡掃地,便問: 「總理大臣忙著呢?」 或者:「把總理衙門,搬到十字街頭了?」 郭寶臣知道大家拿他尋開心,一開始不理;誰知越不理,打鑔的人越多;久而久之,郭寶臣只好停下掃地,拄著掃帚,嚴肅回應: 「既然知道是總理衙門,辦公重地,不可造次,快快散去吧。」 眾人笑著離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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