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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李昆披著一件貂皮大衣,正站在店前看雪。牛愛國停下車,拍打一下身子,進了飯店。飯店櫃檯後坐著一個小媳婦,二十四五歲,杏核眼,高鼻樑,翹嘴,胖,滿胸奶,正低頭盤賬;牛愛國以前見過她,以為是李昆的女兒,或是他的兒媳,沒多在意。牛愛國又冷又餓,便向服務員叫了一碗酸辣湯、一份燜餅。等飯的時候,低著頭吸煙。待吸完一支煙,發現服務員上來一盤豬頭肉,一盤香辣板筋,一盤糟魚,又上來一大吊鍋亂菌煲驢雜。牛愛國:「我沒要這麼多。」

  服務員還沒說話,李昆從廚間出來,將一瓶「衡水老白乾」墩在桌子上:「雪越下越大,今天走不了了,喝吧。」

  牛愛國要說什麼,李昆止住他:「算我請客。大雪天,湊個熱鬧。」

  牛愛國搓著手:「那多不好意思。」

  李昆:「我販皮毛,也常在外邊,誰也沒有頂著房屋走。」

  李昆坐在牛愛國對面,兩人喝起酒來。櫃檯前的小媳婦盤完賬,鎖上櫃子,也過來緊挨李昆坐下,牛愛國這才知道她是李昆的老婆。原以為她是個小媳婦,不會喝酒;待到喝起來,原來酒量不比李昆和牛愛國差。三人攀起話來,李昆問牛愛國叫啥,哪裡人,為何來到滄州,牛愛國一一作了回答。說到當初本不是來滄州,是去山東樂陵,因為在這個飯店前給人勸架,無意中落到了滄州,李昆和他老婆都笑了。

  牛愛國說完這些,一時無話,又低頭喝酒。這時李昆和他老婆說起他們的生意。說的也不是飯店生意,而是販皮毛的生意。因為一句話沒說好,兩人拌起嘴來。由生意起,又拌嘴到他們家裡。由於不熟悉皮毛生意,也不熟悉他們家裡人,牛愛國聽不出他們拌嘴的來龍去脈。讓牛愛國感到好笑的是,他們兩口子拌嘴也不避人。一是聽不出所以然,二是別人家拌嘴,牛愛國不好插話,仍低頭喝酒。只是想著李昆五十來歲,找了個二十四五的小媳婦,年齡上差著輩,難免說不到一塊去。但又想起山西沁源縣北街開澡堂子的老蘇,五十二了,老婆死後,又娶了個二十五歲的大姑娘,兩人就很恩愛,從澡堂子出來,兩人還手拉手。看來什麼事情不能一概而論。

  過去牛愛國就煩吵架,因打小起,他媽和他爸天天吵架,把他吵煩了;後來和龐麗娜結了婚,兩人倒沒怎麼吵架;但這個沒吵架不是那個沒吵架,因為兩人無話說,才無架可吵;正是因為無話說,才趕著給龐麗娜說好話;後來龐麗娜就出了事,牛愛國差點動了刀子;現在聽李昆和他老婆這家常拌嘴,倒突然覺得有些親切。吃過飯,雪仍沒停的意思,牛愛國便到客房歇了。

  入睡之前,還聽到正房裡李昆和老婆拌嘴,不禁搖頭笑了。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牛愛國又開車回了滄州。自此以後,凡是從滄州到德州,或從德州回滄州,牛愛國必來李昆的美食城吃飯。這時吃飯就不單為吃飯,而是人熟了,地方熟了,抬手動腳,左右方便;加上滄州是個生地方,這裡有熟人,路上跑起車來,也多了份見熟人的盼頭。與李昆熟了,有時李昆也讓牛愛國用車從滄州或德州捎啤酒、捎煙、捎肉和菜等,牛愛國也都給他一一辦妥,這也不在話下。

  轉眼冬去春回。這天牛愛國又到德州送豆腐。送完豆腐,回來的路上,卡車的水箱壞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牛愛國打開車鼻子修了半天,也沒修好,反把手給夾破了,順手流血。崔立凡這車已跑了三十多萬公里,也該報廢了。牛愛國撕條破布,將手勒上,看車一時修不好,便將水箱加滿水,硬撐著往前開。開一段,停車加一次水。終於開到「老李美食城」,又打開車鼻子加水,發現水箱的窟窿破得更大了,剛加上水,嘩的就流沒了。

  牛愛國不敢再往前開,怕燒了發動機,用棉紗擦著手,進了飯店。這天李昆不在,到外地販皮毛去了;李昆的小媳婦在櫃檯前坐著盤賬,屋裡有幾撥路過的客人在吃飯。牛愛國與李昆兩口子熟了,知道李昆的小媳婦叫章楚紅。李昆是泊頭人,章楚紅不是泊頭人,是張家口人;李昆到張家口販皮毛,認識了章楚紅;李昆回來與老婆離了婚,與章楚紅結了婚。章楚紅年齡比牛愛國小,但李昆年齡比牛愛國大,牛愛國仍喊她「嫂子」。每次喊過「嫂子」,章楚紅看牛愛國一眼,都彎腰笑;章楚紅一笑,牛愛國也不好意思笑了。牛愛國進門說:「嫂子,車的水箱壞了,我把車扔在這,一個人回滄州。」

  又說:「我明天還來,拎個新水箱。」

  章楚紅正在算賬,也沒抬頭:「知道了。」

  牛愛國轉身出門,去路邊搭長途汽車。這時已是下午六點,平日還有一班去滄州的長途汽車。但牛愛國等到晚上八點,長途汽車還沒過來。牛愛國知道這班車要麼提前過去了,要麼還沒過去,但壞在了路上;只好又返回「老李美食城」。從窗子看屋裡客人正多,在吆五喝六,牛愛國沒進去添亂,找到一個板凳,坐在屋外槐樹下吸煙。沒想到這天是陰曆十五。頂頭一個大月亮,漸漸爬了上來。微風一吹,槐樹樹葉的影子,在腳下婆娑亂晃。看著月亮,牛愛國突然有些想家。由沁源來到滄州,也快一年了。想家也不是想別人,主要是想女兒百慧,也想媽曹青娥。

  牛愛國自來滄州之後,一月給家寄一回錢,寄回工資的四分之三,留下四分之一顧住自個兒;半月給家打一回電話。在沁源牛家莊的時候,牛愛國和媽曹青娥在一起,曹青娥對他說知心話,六十年前的事情,五十年前的事情,一說能說半夜;現在換成電話,母子倆並無話說。看來當面說話和打電話是兩回事。每次在電話裡,牛愛國問的都是相同的話:「媽,你和百慧還好吧?」

  媽也是相同的話:「好,你呢?」

  牛愛國:「好。」

  也就掛了。出門時給媽說是去北京,在電話裡告訴媽又來到了滄州;從北京來滄州,是因為在滄州掙錢更多。在電話裡,牛愛國沒問過龐麗娜,曹青娥也沒有提過她。長期不問,有時一時想問,倒不好開口。快一年過去,也不知龐麗娜怎麼樣了。有一天夜裡做夢,許多人都在排隊,要擁進一個門;牛愛國也在其中。正與人擁擠,突然看到遠處的龐麗娜。牛愛國忘記了龐麗娜出事,似乎還是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牛愛國喊:「快來。遲了就來不及了。」

  龐麗娜從人群中往他身邊擠。待擠到跟前,卻不是龐麗娜,而是沁源縣城西街「東亞婚紗攝影城」的小蔣。新仇舊恨,一下湧到牛愛國心頭。牛愛國掏出一把刮刀,一下插到小蔣心口裡。醒來,驚出一身汗。現在又想起這夢,牛愛國不禁搖頭長歎,看來事情還沒從心裡過去,倒是在心裡越淤越深了。這時吃飯的客人一撥撥散去,牛愛國又進了飯店。章楚紅看他又進來,吃了一驚:「你咋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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