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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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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曹老婆剛要說什麼,老韓止住她:「你沒說話之前,就是一句閒話;成與不成,全聽你一句話。」 老曹老婆剛要說什麼,老韓又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把孩子也帶來了。」 老曹老婆要說什麼,老韓又說:「這孩子俺哥和小溫看過,但他們看管啥用呢?是不是個材料,還得過嫂子的眼,才能看出個大概。婚事成與不成,先放到一邊,你說他兩句,也讓他長進長進。」 老韓說這話只是因為一個話多;話一多,句句不過腦子,句句都是虛的;但老曹老婆聽後,卻似喝下一服良藥,登時就解了心病。老曹不但翻山越嶺把孩子帶來了,牛書道正撅著屁股,從毛驢車上往下卸香油、布匹、幾袋芝麻,和幾隻嘎嘎叫的活母雞。老曹老婆臉上馬上轉陰為晴:「來就來吧,這麼遠,還帶東西。」 老韓和牛書道在溫家莊住了三天。三天之後,老曹老婆同意了這門親事。同意這婚事不是因為老韓會說話,也不是貪圖牛書道帶的東西,而是看中了牛書道這個人。與老韓相反,牛書道不愛說話。正是因為不愛說話,說起話來,句句過腦子。老曹老婆說什麼,他都想半天,想完,站起身說:「伯母說的正是。」 用的還是文詞。老曹老婆又說什麼,他又想,想完,仍站起身說:「伯母說的正是。」 幾個「正是」下來,老曹老婆歡天喜地。歡天喜地不是說過去老曹家裡總吵架,牛書道處處順著她的心思,而是牛書道說話的樣子,站起坐下的做派,老曹老婆沒有見過。老韓和牛書道來到曹家,老韓住在西屋,牛書道住在東屋;每天清早,東屋便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因為牛書道的到來,曹家換了一種氣氛和味道,一下成了耕讀之家。老曹老婆不但改變了對婚事的看法,也改變了對老韓的看法,改變了對沁源縣和牛家莊的看法。見老婆改變了看法,老曹也改變了看法,重新開始喜歡牛書道和老韓,還有沁源縣和牛家莊。聽說老曹來了,「溫記醋坊」的經理小溫也過來看望。老曹和牛書道在溫家莊住了三天,趕上毛驢車,回了沁源縣。 老曹老婆拿定主意,要將曹青娥嫁給牛書道。婚事老曹老婆同意,老曹同意,但改心也就是曹青娥卻不同意。曹青娥以前跟爹去沁源縣牛家莊時,見過這個牛書道,但兩人沒有正經說過話。這次牛書道在她家住了三天,兩人也沒有正經說話,牛書道只顧讀書了。按說讀書是件好事,曹青娥卻從心眼裡不喜歡他。頭一回見面就不喜歡,第二回見面仍不喜歡。老曹老婆卻認為曹青娥不是不喜歡牛書道,而是故意跟娘致氣。看著娘喜歡,她才故意不喜歡。按說一樁婚事,本也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但曹青娥越不喜歡,老曹老婆越要成就這門婚事。為此兩人又大吵一架。曹青娥:「你喜歡,你嫁給他,反正我是不嫁。」 又說:「除了他,我嫁誰都行。」 本來不是賭氣,也變成了賭氣。老曹老婆驗證了自己的想法,這時不罵曹青娥,開始拍著手罵老曹:「這婚事可是你提的頭,你張羅的這攤屎,你自己吃去。」 又說:「反正這事我答應了;要是辦不成,我就上吊。」 倒把老曹夾到了中間。這天半夜,老曹起身,欲去小溫的醋坊翻醋糟,來到院中,見女兒房裡仍亮著燈,便放下手中的木鍁,拍了拍女兒的門。曹青娥打開門,老曹進去,蹲到地上吸煙;又招招手,讓女兒坐在自己身邊。老曹吸著煙說:「挺好的孩子,咋就不嫁呢?」 曹青娥不說話。老曹:「別故意跟你娘致氣,別因為跟她致氣,耽誤了自個兒。」 曹青娥:「過去是跟她致氣,這次不是致氣,我看著那人彆扭。」 老曹:「哪裡彆扭了?」 曹青娥:「我覺得他有點傻。那天我到東屋牆根下偷聽過他讀書,他天天念的書,都是同一段;一大半還念錯了,自己往裡填詞。」 老曹點點頭,又歎一口氣:「我也看出來了,他不是個聰明人,是個老實孩子。正是這個老實,爹才勸你嫁過去。人都說聰明人好,可嫁人,還是嫁個老實的妥當。這不是出門做買賣,是居家過日子。爹活了五十多歲,吃虧都在精人手裡。你娘不就假裝精?我這一輩子,就毀在她手裡。」 曹青娥:「除了不喜歡他,我也不喜歡沁源縣牛家莊。」 老曹:「你就去過一回;醋坊的小溫,見過大世面,他就喜歡。」 曹青娥:「再說,那裡太遠。」 老曹又一愣。路遠,本是老曹老婆起初不同意這門婚事抓的把柄。曹青娥:「我一下又感到自己被賣到了生地方。爹,到一個新地方,我夜裡怕黑。」 老曹歎息一聲:「你如今長大了,和五歲時不一樣。就說這個遠,也聽爹一句話,遠有遠的好處。我兒嫁得遠一些,再不會受你娘的氣。」 老曹又說:「再說,老韓看准的人家,不會出大錯。他是爹的好朋友,不會騙我。」 又說:「他要騙我,圖個啥呢?」 曹青娥這時哭了,將頭伏在爹的肩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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