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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改心本來對延津不熟悉,讓娘把延津罵得,倒是熟悉起來。但改心這時的熟悉,就不是娘的熟悉了。倒不是娘罵那地方糟改,她就把延津想成山清水秀;娘罵吳摩西傻,她就想他聰明;娘又罵吳摩西不傻,她又覺得吳摩西傻;而是隨著娘罵,延津在她心裡紮下了根。有時娘罵到惱處,下不來馬,爹在旁邊歎息:「一個孩子,倒替延津擔了不少罪過。」

  又勸娘:「我看改心變不了心。俗話說得好,不記生長記恩養。」

  又說:「說下大天來,哪裡是她的家,襄垣是她的家,不是延津。」

  但改心與爹的看法不同。改心在延津僅待了五年,在襄垣待了十三年,但襄垣的十三年,不抵延津的五年;襄垣不是自己的家,延津才是自己的家。也許本來不是這樣,但娘倆吵著吵著,吵出一個延津;這時的延津,就不是改心過去待過的延津;這個新延津,成了改心心裡的家。一開始老曹老婆不准改心想延津,想吳摩西;後來把延津和吳摩西吵俗了,延津和吳摩西就成了改心的傷疤和短處。兩人吵架,吵到不可開交處,娘反倒說:「你走哇,你回延津,去找你那個傻爹。」

  改心:「走就走,早想離開這裡。」

  十四歲那年,改心真賭氣走過一次。但她腦子裡是吵架的延津,實在的延津在哪裡,千里茫茫,並不知道;改心又怕天黑,上午出的走,天黑之前,又回到了溫家莊。倒是爹爹老曹,在村口等著她:「知道俺妮會回來。」

  又說:「身無分文,能走到哪裡去呢?」

  又說:「你不想你娘,還會想我。」

  又說:「你要真走了,也把我想死了。」

  改心蹲到地上,哇的一聲哭了。老曹:「你要真想回延津,等冬天閑下來,我帶你去趟延津,讓你見一見你的親爹。」

  指的也是後爹吳摩西了。老曹:「九年前,你娘跟人跑了,也不知回來了沒有?要是回來了,你也能見著。」

  改心擦擦淚,搖搖頭:「爹,我不回延津。」

  老曹倒吃了一驚:「為啥?怕你娘打你?」

  指的是溫家莊老曹的老婆了。改心:「爹,其實我挺恨延津的。」

  老曹想了想,腦子裡轉過這個彎兒來;歎口氣,暮色中,扯起改心的手,兩人回了家。

  改心也就是曹青娥,十八歲那年,嫁到了沁源縣牛家莊。為這樁婚事,娘和曹青娥又吵了一架。娘也就是老曹的老婆,與曹青娥吵架之前,先和老曹吵了一架。老曹和「溫記醋坊」的經理小溫,那天從沁源縣牛家莊聽戲回來,老曹將老韓提親的事,與老婆說了,老曹老婆一聽就急了。老曹老婆沒有去過沁源縣,也沒有去過牛家莊,但她像罵延津一樣,把沁源縣和牛家莊罵了個狗血噴頭。罵沁源縣和牛家莊並不是她跟沁源縣和牛家莊有什麼過節,而是在提親之前,老曹沒事先跟她商量。這時說的就不是婚事,而是在家裡誰做主的事。買個燈盞都跟她商量,嫁個女兒反倒不商量了?見老婆急了,老曹磕著煙袋:「這不是跟你商量呢嗎?」

  老曹老婆放下商量,扭頭又抓住一個路遠。從襄垣縣溫家莊,到沁源縣牛家莊,有一百多里。老曹老婆:「襄垣縣的男人都死光了,非要瘋到沁源縣去?」

  又說:「我好不容易把她養大,該中用了,又讓她飛了,當初我還買她幹啥?」

  關於路遠,老曹本也有些含糊,這時說:「這也是我的心病,妮嫁過去,回一趟娘家,得兩天。路上還得住店。」

  老曹又說:「不是我起的意,是老韓從中間撮合的。」

  老曹老婆馬上將矛頭對準老韓:「這叫啥醃臌朋友?明知是個坑,還故意讓人跳。」

  又埋怨老曹:「快六十的人了,連個朋友都不會交:從今往後,再也不准去沁源縣。」

  老曹:「小溫也說這婚事好呀。」

  老曹老婆:「你跟小溫過,還是跟我過?」

  又罵:「我看你是成心。與人聯起手氣我。把我氣死了,你好再娶個小。」

  已經把一件事說成了另一件事。老曹見老婆越說越多,不再說話。看來這婚事是成不了了。老曹想換個時間,給沁源的朋友老韓,還有「溫記醋坊」的小溫解釋一下,就當這事沒發生過。老曹按下此事不敢再提,沒想到三天之後,沁源縣牛家莊的朋友老韓,帶著牛書道上門來了。老曹這裡出了岔子,老韓卻以為大局已定。看到老韓帶人來了,老曹嚇了一跳,擔心老婆顧頭不顧屁股,再把朋友罵一頓,大家傷了和氣;沒想到老韓話多,進門就說,幾句話下來,倒說得老曹老婆偃旗息鼓。老韓:「嫂子,哥去聽戲的時候,我說過一句閒話;知道他在家裡做不了主,現在跟你商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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