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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到了六月初三,牛家莊就開始熱鬧。關帝廟前,搭起了戲臺子,糊起了彩棚,掛起了馬燈。許多賣果物、雜貨和零食的小販,前三天就在牛家莊擺上了攤子。老韓見村裡唱戲,便給襄垣縣溫家莊的朋友老曹捎了個口信,讓他六月初五動身,六月初六那天,務必趕到沁源縣牛家莊,第二天一起聽上黨梆子。老曹收到口信後,卻有些猶豫。老曹喜靜,不愛熱鬧,也不愛聽戲,加上歲數大了,本不願去;就是去,也想帶著老婆女兒一塊去,路上做個伴。但她們皆嫌路遠,不去。女兒改心還說,上回老韓五十大壽,她隨爹去過一次沁源縣,回來之後,腿疼了三天。但老曹知道沁源縣牛家莊的朋友老韓愛聽戲,也愛唱戲,拗不過這情誼,六月初五一早,只好隻身一人動身去沁源縣。待得出門,在街上碰到「溫記醋坊」的經理小溫。小溫三十多歲。小溫他爹,就是過去的東家老溫。老溫八年前死了。

  老溫在時,大家給他叫東家;換了小溫,小溫不喜「東家」的稱呼,讓大家從「溫記醋坊」論,給他叫「經理」。小溫當經理之後,說話辦事,跟東家老溫不一樣;東家老溫做事老派,小溫做事圖個新鮮。沁源縣頭一輛膠皮軲轆大車,就是小溫買的。膠皮軲轆大車在路上跑起來,風馳電掣,大家都看;這車又是氣閘,一踩刹車,嚓的一聲站住,紋絲不動。老曹剛趕這車,自個兒先有些發怵;因老曹是長輩,小溫倒給他喊「叔」;小溫坐在車上老催:「叔,快點!」

  一年下來,老曹才習慣這快。小溫又攛掇周家莊「桃花村」酒坊的經理小周,也買了一輛膠皮軲轆大車。小周他爹,就是過去周家莊的東家老周,六年前也死了。現在小溫看老曹出門打扮,背著乾糧,便問:「叔,哪裡去?」

  老曹:「經理,去沁源縣聽戲。」

  接著將聽戲的事,一五一十對小溫說了。又說:「不為聽戲,為朋友一句話;一百多里,讓人捎過來不容易。」

  小溫問:「啥戲?」

  老曹:「上黨梆子。」

  小溫卻說:「叔,等一等,我和你一起去。這幾天正悶得慌。」

  又說:「不為聽戲,為路上散散心。」

  小溫要去,這去就不一樣了。老曹一個人去沁源縣是徒步;小溫要去,老曹就趕上了三匹騾子拉的膠皮軲轆大車。徒步到沁源縣,起早打晚,得走一天半;膠皮軲轆大車,一路跑起來,牲口脖子裡的鈴鐺「叮噹」「叮噹」,當天半下午,就進了沁源縣界。路過集市時,小溫讓老曹停車,買了半腔羊,一筐山桃,又買了兩罎子酒;沒買「桃花村」的,買的是「杏花村」的;「杏花村」的酒,還是比周家莊小周家的「桃花村」酒味醇。

  日頭還沒落,就到了牛家莊。「溫記醋坊」的經理跟老曹一起來聽戲,既給老曹長了面子,也給沁源縣牛家莊的老韓長了面子。三匹漆黑的騾子拉的膠皮軲轆大車,嚓的一聲放氣,停在了老韓家門前,接著往下卸酒卸肉卸果子,老韓大喜。因老曹小溫提前一天到。老韓有些措手不及,但趕緊灑掃庭院,專門騰出一間屋子。搭上鋪,鋪上新鋪蓋,讓小溫住。晚上,村裡張羅事的牛老道聽說襄垣縣「溫記醋坊」的經理來了,也過來看望。因平日也吃「溫記」醋,見面施禮後,先誇溫家的醋。小溫忙站起說:「沒想到驚動了老人家。一個賣醋的,當不起老人家抬舉。」

  牛老道:「經理謙虛了。賣醋也分個大小。」

  牛老道又說起三天唱戲的安排。說完,站起說:「這裡是小村,沒經過事,有經理看穿的,不要笑話。」

  小溫趕緊又站起作揖:「老人家,有空的時候,也到襄垣縣去看一看。襄垣的繞繞腔,也能聽。」

  老曹和小溫,便在老韓家住下,安心等著聽戲。老韓又殺了幾隻雞、一條狗,款待小溫和老曹。老韓一輩子話多,但見小溫不苟言笑,臉有些板,也收斂許多。說話看著小溫的臉色,該說說,不該說不說,但還是比一般人話稠。小溫一笑,倒也不大計較。六月初七這天,牛家莊如期開戲。十里八村的人,都趕過來看,關帝廟前人山人海。自從有了牛家莊,村裡沒這麼熱鬧過。張羅事的牛老道,一下累病了,發燒咳嗽;但頭上勒條藍布,由晉發榮扶著,強撐著出來張羅。

  老湯的戲班子一天唱兩場戲,上午一場,晚上一場,下午歇息。頭一天唱的是《三關排宴》和《秦香蓮》,第二天準備唱《法門寺》和《皮秀英打虎》,第三天準備唱《天波樓》和《鴛鴦恨》。老曹本不喜歡聽戲,但老韓愛聽,小溫也聽,聽戲的時候,他坐在兩人身後,聽老韓給小溫講戲;聽到苦處,老韓沒怎麼樣,小溫倒掏出手絹拭眼睛;兩場戲聽下來,老曹也忽然開了竅,聽出些戲的味道。戲裡說的事,也是世上的事,怎麼戲裡說的,就比世上的事有意思呢?上午、晚上聽戲,下午沒事,小溫先在屋裡打個盹,起來洗把臉,信步走出老韓家,到院後散心。老韓家院後便是襄河,夏天河水漲了,肥肥一河水,浩浩蕩蕩向東流著。河邊長著兩三百株大柳樹,株株有腰口粗。小溫散心時,老曹老韓也一塊跟著。老韓悄悄對老曹說:「你們這個小溫,倒沒有架子。」

  老曹:「他遇事愛想,不愛說。」

  老韓:「不是想不想的事,證明人家有城府;不像咱,嘴跟颳風似的。」

  老曹點頭。

  第三天中午,吃的是燜狗肉。狗肉熱性大,再一喝酒。屋子裡顯得燥熱。小溫扇著扇子,身上還出汗。小溫突然想起什麼:「叔,要不咱搬到院後河邊吃去?」

  老韓:「就怕在外頭招待客人,失了禮數。」

  小溫:「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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