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六〇


  平日吳摩西賣一晌饅頭,中午回來時,常見老高在吳家院裡站著,與吳香香說話,以為是街坊聊天,也沒在意;誰知他們兩人一直明白三人的關係,唯有吳摩西一個人,被蒙在鼓裡。兩人快樂完,還在褒貶吳摩西,說他是個「沒用的人」。老高過去給人碼事情時,說過三句話,其中一句是:「事兒能這麼幹,但不能這麼說」。現在三人的局面,就是這種情況。現在事到臨頭,吳摩西首先不是氣憤,而是六神無主,不知該怎麼應對;倒是突然一陣反胃,渾身抽搐,蹲在地上。直到老高穿好衣裳,拉開屋門,吳摩西才突然站起來,倒把老高嚇了一跳。情急之下,老高說話也不慢條斯理了。聲音也不低了,高聲叫道:「你不是停幾天才回來嗎?」

  好像提前幾天回來,是吳摩西的錯。這一聲叫,既驚著了屋裡的吳香香,也驚醒了腦袋還在蒙著的吳摩西。吳香香從屋裡跑了出來,看到吳摩西,也愣在了那裡。吳摩西醒過來之後,二話沒說,轉身去了廚房。從廚房出來,手裡拎著薑虎留下的牛耳尖刀。去年「吳摩西大鬧延津城」,用的就是這把尖刀。上次拿刀是虛張聲勢,這次拿刀是真要殺人。

  老高和吳香香也醒過悶來,驚呼一聲,各顧各人,奔到街上逃命。他們在前邊跑,吳摩西在後邊追。到底吳摩西剛從山西販蔥回來,走了幾百里路,又受了驚嚇,老高和吳香香在家沒出門,又要逃命,吳摩西追到十字街頭,還沒趕上他們;兩人鑽到一條胡同裡沒影了,吳摩西喘著氣,蹲在了地上。這時十字街頭一個人也沒有,從遠處傳來倪三打更的梆子聲。吳摩西在地上喘了一陣,又站起身,突然不追他們了。

  吳摩西產生了另外一個想法。他轉身回到饅頭鋪,將蔥卸到院子裡,牽毛驢車出來,趕著毛驢車,去了白家莊。到了白家莊,天剛泛亮,吳摩西去敲老高的老婆老白娘家的門。見到老白,吳摩西哭喪著臉,說老高得了急病,讓老白趕緊回去。老白不明就裡,哆哆嗦嗦,連包袱都沒拿,就上了吳摩西的毛驢車。吳摩西的意思,老白是個生不得氣的人,一生氣就犯羊角風;等把老白接到縣城,一五一十,來龍去脈,把老高和吳香香偷情之事,原原本本告訴老白;讓老白去和老高和吳香香撕拽,自己先來個坐山觀虎鬥。這比殺了姦夫姦婦還要讓吳摩西解恨。殺人就是一刀,這個撕拽的過程,怕是需些時日。

  老高雖說老白早晚會死,但她現在還沒有死。沒死就有沒死的用處。最好老白就死在這件事上,看老高和吳香香如何處置。如果死了人,就不單是樁偷情的事了。這時死人就不是吳摩西殺人,而是老高和吳香香逼死了一個人,看老高和吳香香怎麼辦。既然是壞事,就讓它壞到底。不單為自己解了氣,也為沒見過面的薑虎報了仇。吳摩西一下覺得自己長大了。也一下發現自己的內心,還有閃亮的一面;原來閃亮的一面,就是狠毒的一面。也許以前沒有,是吳香香和老高,一個是自己的老婆。一個是自己信得過的朋友,手把手教會了自己。過去是個死心眼,現在終於活泛了。

  但吳摩西還是打錯了算盤。待他用毛驢車拉著老白回到縣城,已是第二天中午。吳香香和老高。已雙雙卷包逃出了延津。老白聞知此事。倒是一下犯病了,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直挺挺倒在地上,死了過去。吳摩西手忙腳亂,趕忙又把她拉到縣城北街老李家的「濟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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