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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山東人走後,老布老賴吳摩西甚是喜歡。少跑四天四夜的路,又販到了太原蔥,而且是幹蔥;回去賣蔥時,灑上水,分量又回來了;算起來,裡外裡占了便宜。在談生意的過程中,老布出力最大,老賴也幫了腔,老布便要了兩千二百斤,老賴要了兩千斤,剩下一千七百二十斤,是吳摩西的。吳摩西雖比他們倆少要,但也少費了口舌。第二天一早,三人高高興興,趕著毛驢車回了延津。

  回到延津已是第六天下半夜。到了縣城,與老布老賴分手,吳摩西趕著毛驢車,回到西街饅頭鋪。也是怕驚醒吳香香和巧玲睡覺,吳摩西悄悄撥開頭門,牽著毛驢,躡手躡腳進了院子;同時想給吳香香一個驚喜,沒到太原,卻販得一車太原蔥;頭一回出馬,就旗開得勝。月光下,院裡像撒了一層霜。待要卸蔥,發現巧玲屋裡亮著燈。自己不在家,她怎麼不跟她娘睡呢?以為兩人鬧了彆扭。或兩人睡在巧玲屋裡,睡著之前,忘了吹燈。吳摩西沒卸車上的蔥,先去巧玲窗戶前看。窗戶上糊著窗戶紙,恰巧有一處破洞。吳摩西順著破洞往裡看,原來巧玲一個人睡在床上。仰面八叉,被子也踢翻了,露著肚子;夢裡喊了一句什麼,翻過身,又睡著了。

  吳摩西知是娘倆鬧了彆扭,搖頭笑了,又去卸驢車上的蔥。這時聽到他和吳香香睡覺的屋裡似有人說話。吳摩西一開始以為是吳香香說夢話,再往下聽,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的聲音。接著往下想,頭上的頭髮,刺棱一下豎了起來。又放下驢車上的蔥,來到自己屋腳下,屋裡果然有人。吳香香:「趁巧玲沒醒,你趕緊走吧。」

  又說:「雞快叫了,我也該起來揉面了。」

  人穿衣裳的窸窣聲。吳香香:「這可是最後一回了。」

  男人說話了:「那人回來還得幾天呢。」

  吳香香:「你媳婦知道了,也不是鬧著玩的。」

  男的:「我讓她走娘家去了,大後天才回來。」

  吳香香:「明天你不能來。」

  男的:「三四年了,不也沒出事?」

  吳摩西腦袋「嗡」的一聲炸了。腦袋炸不是說吳香香跟人偷情,自己跟她過了一年多,竟不知道;而是屋裡這個男的,從聲音聽,不是別人,就是隔壁的銀匠老高。是老高還不是最讓人吃驚的,聽話音,他們已經在一起好了三四年,不但自己沒有察覺,吳香香過去的丈夫姜虎也沒有察覺;不但後夫蒙在鼓裡,前夫也蒙在鼓裡。

  吳香香「娶」了吳摩西,吳摩西原以為只是在一起過日子,誰知還替人當著幌子。就說這次去山西販蔥,原以為就是個販蔥,大不了為了將來開飯鋪;誰知除了這兩層原因之外,還給人騰了地方。平日吳香香對自己發脾氣,接著發展到抬手就打,自己還對她犯怵;後來乾脆不與她計較,處處順著她的心思,把彆扭留給自己一個人;現在想來,自己除了心眼實,還上了別人的當;窩囊成了裡外裡。還有姦夫老高,平日與自己還是好朋友;自己看不透的事,還找他碼放;他一字一頓,慢條斯理,說得頭頭是道;現在看,竟是嘴上一套,心裡一套,耍著吳摩西玩。這時屋裡又在說話。吳香香:「將來咱們的飯鋪開了,就不能這麼不明不白下去,你得有個說法。」

  老高:「放心,我家那個病秧子,活不了多長時間。」

  吳香香:「那個沒用的人呢?」

  吳摩西聽出來了,那個沒用的人,指的就是自己。

  老高慢條斯理:「沒用的人,正好用上他的死心眼。上次我給你出的主意,讓他去殺姜龍薑狗,不就把薑家給鎮住了?」

  吳香香:「我看出來了,你還想讓我跟他稀裡糊塗下去。上次姜虎死時,你說怕你老婆一生氣死了,將來他死了咋辦?」

  老高:「死了再說死了。一個老實疙瘩,想打發他,還不容易?」

  吳摩西的腦袋,「嗡」的一聲又炸了。過去老高不給吳摩西排解家務事,吳摩西以為他怕招惹是非;現在看,是心裡有鬼;心裡有鬼還沒什麼,他不給吳摩西出主意,卻在背地裡給吳香香出主意。包括吳摩西去南街「薑記」彈花鋪殺人,原以為是吳香香唆使,現在才知道背後還有老高。殺人的主意都敢出,別的主意什麼出不來呢?原以為自己跟吳香香脾氣不投,兩人在鬧彆扭;現在看,面上是在跟吳香香鬥,背後是在跟老高鬥。說不定吳香香要開飯鋪的主意,也是老高給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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