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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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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莊離馬家莊十三里。天一黑,雪越下越大,楊百順冒著風雪,一步一個腳印往馬家莊走去。楊百順自跟老曾學徒起,總共殺過三百多隻雞,八十多條狗,四十多頭豬。殺雞殺狗和殺豬,就是討個生活,與哪一隻雞狗和豬都無怨無仇,一開始有些心怯,但時間長了,刀把子按下去,一個事情就結束了。這次殺老馬與殺雞殺狗和殺豬又有不同,雖然以前沒有殺過人,但有滿腔的仇恨在,心裡對殺人倒一點不怯。一刀子下去,心頭淤積的冤仇全都了結了。所以還沒殺到老馬,單是想一想,楊百順就滿腔痛快。別人喝醉酒腳下絆蒜,楊百順喝醉酒走路,倒腳下生風。 想著此時此刻,哥哥楊百業已入了洞房,和新娘成就了好事;弟弟楊百利不知又在找誰「噴空」,過年之後,仍去新鄉機務段當司爐;賣豆腐的老楊與大戶人家結了親家,也許正在盤算今後該占更大的便宜。但明天一早,他們就會知道老馬在世上沒了。想著他們都驚在那裡,楊百順心裡又是一陣暢快。原來殺老馬並不是為了殺老馬,而是為了殺給人看。他跟這些人,原來都有仇。醉著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馬家莊村頭。 這時一股朔風吹來,楊百順的酒湧了上來,忙下道到村頭打穀場去吐酒。突然腳下一陣絆蒜,人跌倒在穀垛上。哇哇一陣吐,腹內輕鬆許多,頭腦也清醒許多。起來身,擦擦嘴,發現一個孩子蹲在自己身邊,把楊百順嚇了一跳。原來剛才自己踏在孩子身上。孩子一身雪,十二三歲,大眼睛,瘦得皮包骨頭,臘月天還穿著一身單衣,渾身打著哆嗦。楊百順以為他是一個要飯的,快過年了,還無家可歸。睡在村頭穀草垛裡。楊百順還沒說話,那孩子哆嗦著問:「你誰呀,嚇我一跳。」 楊百順哇哇又吐了兩口,說:「別怕,我是楊家莊殺豬的小楊,從這路過。你叫啥?為啥睡在這兒?」 那孩子低頭不說話。楊百順又問,孩子掉下眼淚,說自己叫來喜,不是要飯的,就是馬家莊的,爹是村裡販驢的老趙,一年前死了娘,爹又給他續了一個後娘,帶來三個孩子。後娘本來對他不差,沒打過他,也沒罵過他,只是吃飯時不讓吃飽,半年前來喜一時糊塗,偷了後娘一個鐲子。拿到集上換燒餅吃。後來被後娘發覺了,後娘不告訴老趙,單等老趙出門販驢時,夜裡用大釘紮他的肚臍眼。後娘紮他,也不單為了鐲子,是鐲子的事傳了出去,眾人不怪來喜,反怪後娘虐待來喜,如平日讓來喜吃飽,來喜也不會偷鐲子。後娘怪來喜敗壞了她的名聲。 老趙回來,來喜又不敢對老趙說,怕由大釘引出鐲子,由鐲子再引出別的事。往肚臍眼紮大釘,從此開了頭。來喜犯了別的錯,後娘也紮。所以老趙一出外販驢,他就不敢在家裡睡。年關前老趙又到口外販驢,他就天天睡在村頭打穀場上。有時後娘還到打穀場上找他,他還得防著後娘,在幾個打穀場上輪著睡。剛才已經睡著了,被楊百順踩醒,還以為是後娘來了,所以慌張。說著,掀開自己的單衣讓楊百順看。借著雪光,看到他肚臍周圍,有十幾個釘跟,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流膿。楊百順看後,忘了自己的煩惱,一聲長歎:「原來一件事,中間拐著好幾道彎兒呢。」 又問:「你睡這兒不冷呀?」 來喜:「叔,我不怕冷,我怕狼。」 這時楊百順的酒徹底醒了。他想起當年自己因為丟了一隻羊,夜裡不敢回家,睡在楊家莊打穀場上,半夜碰到剃頭的老裴。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家裡出了變故。換了個娘,因為一個鐲子,肚臍就被紮大釘,大過年的無家可歸,同是後娘,來喜這個後娘,連殺豬師傅老曾娶的那個笑面虎都不如了。自己十八歲的人了,雖然受了些委屈,似還沒到來喜的地步。殺了老馬容易,自己接著如何?世上的事情,原來件件藏著委屈。楊百順感歎一聲:「按說這事不該我管,可誰讓我碰上了呢?」 接著說:「走,我帶你去個暖和的地方。」 扯起孩子的手,兩人離開了馬家莊。這時天更低了,雪越下越大,變成了鵝毛大雪。兩人一高一低,冒著風雪,向鎮上燈光處走去。這個來喜,也是無意之中,救了一個人的命。這個人是馬家莊趕大車的。名字叫老馬,趕大車時吹笙,睡覺前也吹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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