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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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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百利覺得當司爐委屈了自己,但在哥哥楊百業的婚禮上,「司爐」二字,卻派上了用場。如果老楊家成親,找的是門當戶對的人家,來的賓客也就是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鎮上打鐵的老李,劉家莊販驢的老劉等。但現在親家是老秦,老秦這邊來人就不同了。鎮上東家老范來了,馮班棗東家老馮來了,郭裡窪東家老郭來了,城裡綢緞莊「瑞林祥」的掌櫃老金也來了……本來大家可來可不來,但知老秦要借這次結親抖抖晦氣,給缺耳唇的女兒長長臉面,皆推開手頭的事來了。騾子轎車,雪地裡站了一街筒子。楊家沒見過這種陣勢,楊家的朋友也沒見過這種陣勢。趕車販驢者,平日說話嗓門都很大,現在皆縮頭縮腦,無人敢出頭陪娘家來的客人。酒席開始,打鐵的老李,販驢的老劉,皆藏在廚房不敢露面。趕大車的老馬,平日派頭挺大,現在嚇得說了瞎話:「家裡那頭馬駒病了,孩子的婚事我也看到了,得趕緊趕回去。」 匆匆從巷子繞到村後溜了。這時楊百利就派上了用場。一個「司爐」,在機務段不算什麼,在楊家就算有頭有臉的人了。十六桌酒席中,前八桌是秦家的客坐,雞鴨魚肉齊全;後八桌是楊家的客坐,每人一碗雜和菜。前八桌酒席中,又數第一桌最為要緊,坐著秦曼卿的兩個哥哥,鎮上東家老范,馮班棗東家老馮,郭裡窪東家老郭,城裡綢緞莊「瑞林祥」的掌櫃老金等。眾人皆往後退,楊百利便越過眾人,上去陪了第一桌。 楊百利雖然當個司爐不算什麼,但也走南闖北大半年,見過些世面,他又會「噴空」,說話不怵場子,上了第一桌,竟縱橫捭闔起來。也許是在火車頭上憋屈得太久,他把楊百業的婚宴,當成了「噴空」和傾吐的天地。吃著喝著,酒席並不冷場,而且桌子上全是他在說,別人在聽。戴著禮帽穿著西服「噴空」,又跟在延津鐵冶場大門口穿著打鐵的衣裳「噴空」不一樣。「噴」的也不是延津之事,而是從新鄉到北平,從新鄉到漢口,又從北平和漢口回來,旅途上發生的種種趣聞。本來他在火車上只顧往爐膛裡添煤,一天到晚皆是無趣,但楊百利是在「噴空」,無趣就變成了有趣。 這天,火車開著開著,軋死一個過道的小媳婦。火車急刹車停住,眼看著從小媳婦身上,飛出一隻紅色的狐狸,轉眼之間,就跑得無影無蹤。這人到底是誰呢?眾人愣在那裡,楊百利說,這人既不是人,也不是狐狸,是當年修鐵路時,需要枕木,從東北伐了一批樹,伐著了一棵仙樹,這仙樹是一女鬼變的。這女鬼便在每年伐樹那一天,出來嚇人。夜裡開火車,車燈能照出五里遠,火車開著開著,又眼見一個男人騎在車燈的光柱上,嘴裡在喊:「肝和肺我就不要了,把心還給我。」 這人卻不是仙,是人,是邯鄲一個打官司屈死的鋦鍋匠,在人間喊不得冤,到火車的燈柱上來喊。 秦家來的大戶人家,也知一個機務段司爐的深淺,聽楊百利在那裡「噴空」,皆感到好笑。楊百利的「噴空」,適合牛國興與機務段採買老萬。不適合這些東家。說到火車燈柱上鋦鍋匠要心,眾人皆覺得「噴」得有些張致。所謂「張致」,是句延津話,就是張過了極致,有些大發。眾人沒笑,倒是把城裡綢緞莊掌櫃老金帶來的五歲的孫子給嚇哭了。 楊百利本來還要說鋦鍋匠冤死的案由,這案由和一般的冤死又有不同,精彩全在這裡,但看孩子哭了,只好止住。一個酒席下來,楊百利並沒「噴」痛快。但大家覺得已經「噴」得很張致了。但大家是在別人的婚宴上。不看僧面看佛面。聽了也就聽了,偶爾也附和笑兩聲,沒人說什麼,「噴」著吃著,一頓飯也就過去了。大戶人家的掌櫃雖是虛與委蛇,楊百利也覺得自己沒「噴」痛快,但在楊百順看來,楊百利果然不是過去的弟弟,甚至成了大戶人家中的一員,可以與他們平起平坐。與弟弟相比,自己一年來只跟人學個殺豬,天天跟腸子、肚打交道,現在把師傅也得罪了,連殺豬也不得,回到家裡,天天受賣豆腐的老楊的擠對。哥哥結婚,同是弟弟,楊百利上了第一桌陪客,自己不但上不了頭一桌,賣豆腐的老楊,乾脆連酒桌也不讓他上,另外給他分配了一個差事,讓他在楊元慶家的茅房給人墊土,即客人上了茅房,方便完,拴上褲帶走出,他趕緊往茅坑裡填一鍁土,遮住雪上的穢物。 這也是楊元慶借瓦房給老楊時,向老楊開出的條件,瓦房可以借給你擺酒席,但要保證廚房不亂,茅房不亂。兩年前哥兒倆一塊上老汪私塾時還平起平坐,兩年後已有天壤之別。何以如此?楊百順追根溯源,又想起當年上「延津新學」的事。如當初自己上了「延津新學」,現在戴禮帽穿西服的就是自己。正因為當初楊百利和老楊在抓鬮時做了手腳,楊百利就走出了楊家莊,一直走到新鄉、北平和漢口,自己如今淪落到投靠無門的地步。 其實楊百順也是涉及一點,不及其餘。只想到上「延津新學」一段,倒把「延津新學」解散之後,楊百利掛上了牛國興,又在延津鐵冶場遇到了新鄉機務段的老萬的過程給忽略了。如果當初上「延津新學」的不是楊百利而是楊百順,楊百順不會「噴空」,未必能跟牛國興成為好朋友,接著也未必能遇到老萬,照樣得回楊家莊。但氣惱之中,楊百順把不知道的過程全忽略了,現在計較的是結果。 婚宴結束,已是半下午;客人全部散去,已是晚上。晚上楊百順越想越氣,這時氣不是氣賣豆腐的老楊和當司爐的楊百利,又追根溯源。開始怨恨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本來他沒想起怨恨老馬,還是老馬從婚宴上慌忙逃走之前,上了一趟茅房。上茅房本為屙屎撒尿,老馬被秦家的陣勢嚇住,到了茅房,六神無主,把屙屎撒尿給忘了,但又不能白來,只好吐了一口痰。痰又沒吐正,沒吐到茅坑裡,一大攤黏稠的濃痰,就吐在茅坑邊。吐完,抬起頭,看到等著墊茅坑的楊百順,也熟視無睹。 老馬熟視無睹是心裡有事,甚至沒有認出等著墊茅坑的是誰,但楊百順卻覺得老馬是故意的,本來沒有屙屎撒尿的打算,故意把一口濃痰吐在茅坑旁,讓楊百順收拾。當時也就是一口痰,現在和「延津新學」和抓鬮的事聯繫起來,痰就不是痰了。因為當初讓楊百利進「延津新學」和抓鬮做手腳,全是老馬給老楊出的主意。自己與老馬無怨無仇,老馬為何要設圈套加害自己?平時說一千句壞話無礙,關鍵時候說人一句壞話,就把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人。 老馬前邊幫助楊百利當了司爐,現在又幫助楊百業娶了媳婦,獨獨對自己下了黑手,不是一個前世的冤家是什麼?其實他也是冤枉了老馬,老馬給老楊出主意時,對老楊從未懷過好意,現在陰差陽錯,被楊百順當成了老楊的幫兇,或者與老楊和楊百利共同作案,系主犯。主犯或幫兇倒沒有什麼,作了案,又對苦主熟視無睹,甚至再吐下一口痰,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從早上到晚上,上茅房的客人不斷,楊百順只顧往茅坑裡墊土,天黑下來還沒有吃飯。待客人散完,楊百順才離開茅房,一個人鑽到廚房吃些東西。煩悶之中,又喝了幾口婚宴上撤下來的燒酒。酒能澆愁,一會兒就喝大了。大了之後天旋地轉,心頭的火苗子也越燒越旺。由一口痰想開去,與老馬有了不共戴天之仇。不喝酒楊百順睡一覺也就過去了,喝了燒酒楊百順決意要報這個仇。也是一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楊百順遂離開楊元慶家的廚房,回到自己家,鑽到牛棚裡,抄起自己的殺豬刀,要到馬家莊去殺趕大車的老馬。老馬不除,還不知他今後會對自己下什麼毒手;為了一口痰,老馬應該付出代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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