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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智明看同學。

  「佛門不讓結婚,對吧?」

  智明點點頭。

  「佛門也不讓殺生,對吧?」

  智明點點頭。

  「不讓結婚,就不能生孩子;百年之後,人不就沒了?不讓殺生,百年之後,不成動物的世界了?那時你們將佛法傳給誰呢?傳給豬馬牛羊嗎?」

  這個問題,我過去沒有想過;一想,這還真是個問題。

  智明:「你這問題不是問題。」

  「咋不是問題呢?很現實呀。」同學說。

  「現實中,入佛門的人還是少數呀。」

  同學和我都恍然大悟,人家說佛門不讓結婚,並沒說不讓俗人結婚;人家說佛門不能殺生,並沒說俗人不能殺生。同學:

  「大師說的倒是實情。」

  大家笑了。

  同學:「我還有一個問題。」

  智明看同學。

  「人死了到底有沒有靈魂?」

  智明:「佛家講六道輪回,當然人是有靈魂的。」又說,「不但佛家這麼認為,西方也有科學家說,靈魂不但是精神的,也是物質的,重21克。」

  同學:「真的假的呀?」

  「死了就知道了。」

  大家又笑了。

  接著,同學開始聊延津的吃食,說延津有兩種素面最好吃,一種是茄汁撈面,一種是扁豆炒麵,問智明哪種面更好吃。智明:

  「餓了都好吃。」

  這回聽懂了,大家又笑了。

  因我寫過《溫故一九四二》,由吃的,話題又拐到一九四二年上。

  同學:「咋也想不到,因為吃的,逃荒路上,死了三百萬人。」

  智明:「我說句不該說的話。」

  我說:「大師請講。」

  智明:「不是死了三百萬人,而是一個人,死了三百萬次。」

  這回我聽懂了。不但聽懂了,還如醍醐灌頂,忙站起:「大師,受教了。」

  告別智明,出了寺院。同學說:

  「聽老人說,和尚年輕的時候,脾氣還溫和,老了老了,執拗了。」

  「修行之人,天天沉浸在至理中,非我們俗人所能比呀。」我說。

  「天下無人知道雞鳴寺,是個小寺院。」

  「寺院雖小,和尚見識不小。」

  晚年,智明成了盲人。晚上出門,打著手電。人問:

  「和尚,你又看不見,為啥打手電?」

  「為別人打的,看見我,就不會撞到我了。」

  長順小女兒的婆家,在泰安校場路有家賣魯菜根的小飯鋪,幾十年了。賣正餐,也賣早點,掙的是個辛苦錢。一天,早起七點來鐘,正是吃早餐的時候,店裡人來人往。一個老和尚,坐在角落桌子前吃飯,要了一碗甜沫,一個菜餅子。小女兒已經五十多歲了,以為是泰山普照寺下來的和尚,也沒在意。老和尚吃完飯,到前臺結賬,眼神很亮。結完賬,小女兒突然將這和尚認了出來,驚呼:

  「爸,你回來了?」

  老和尚也沒搭腔,出門,轉眼就不見了。小女兒攆出門,街上車水馬龍,哪裡還有老和尚的蹤影?

  老和尚吃飯的桌上,留著一把大紅棗。

  這天凌晨四點多,智明在千里之外的延津雞鳴山圓寂了。據說,和尚臨終之前,喃喃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好黑」,一句是「好亮」。

  一個小地方寺廟的和尚,走了也就走了。雞鳴寺換了方丈,大家繼續到雞鳴寺燒香求願。久而久之,大家漸漸就把智明忘了。

  這些話,與本書無關,只是寫這本書時,偶然想起了智明和尚。說偶然為何偶然?偶然中也有必然;萬千無關聯的事,必有牽掛;故把這段故事放到這裡,算作題外話——有時題外是正題,正題是題外,藉以向故人表達敬意。說是故人,也就有一面之緣。和尚,跟我們生活在同一段時空,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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