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我叫劉躍進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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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老邢 劉躍進進了北京西站候車大廳,看到椅子上,地上,睡滿了人。人間,有一個巡夜的警察,打著哈欠,走來走去,才知道自己逃出了虎口,像受驚的兔子,回到自己老窩一樣,心裡才稍稍安定下來。那個巡夜的警察,看到劉躍進驚惶失措,臉上還有血痕,倒對劉躍進產生了懷疑,隔著睡夢中許多人,先用手點住劉躍進,不准他動,又繞過幾排椅子,慢慢踱過來,打量劉躍進的臉:「你怎麼回事?」 就劉躍進目前的處境來說,雖然投奔警察最安全,但劉躍進卻不敢對警察說出實情。他丟了個包,又撿了個包,包裡有一個U盤;因為這個U盤,他被人追,被人打,說不定還會要命;但因為這個U盤,他也參與過敲詐;攪在一起,根根葉葉,說不清楚。同時,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不光追他的幾撥人著急,劉躍進自己還有事急著處理;跟警察,耽誤不起那麼多工夫。但被警察叫住,又不能不解釋臉上掛傷的原因。也算急中生智,劉躍進用河南話說:「老婆被人拐走了,出門找了半個月了,昨天晚上在王府井抓到他們,沒成想,又被那姦夫打了一頓。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劉躍進說的,也算是實情,符合自己的經歷。只不過把時間、地點給改了。雖然改了,因是實情,說起來倒不顯得假。說著說著,勾起了往事,也是這些天被事情逼的,思前想後,竟動了真情,一把抓住警察的手說:「大哥,你得幫我找到他們,替我報仇哇。」 警察倒被他說得一愣。看看劉躍進,一臉苦相,既不像偷東西的賊,也不像殺人放火的搶劫犯;用力甩著劉躍進的手:「放開。」 又說:「你這是家務事,還沒發展到要警察來管。」 又打了一個哈欠,搖搖晃晃走了。打發走警察,劉躍進買了一張電話卡,慌忙去打電話。電話是打給馬曼麗的。這時找馬曼麗,和剛才從曹哥鴨棚裡逃出來,跑去找馬曼麗又有不同。剛才找她,是為說一句話,現在這句話也顧不得了;剛才找她是為了U盤,現在連U盤也顧不得了。他找馬曼麗,是為了找存在髮廊的一個帆布提包。 劉躍進離開工地那天,把自己的細軟,塞到這個提包裡,把這個提包,存在了「曼麗髮廊」。找提包不為細軟,為找裡面的一件西服。找西服也不為西服,為找西服口袋裡的一張名片。這張名片,還是幾天前,「智者千慮調查所」的調查員老邢留下的。那天,任保良帶老邢到劉躍進的小屋找包,劉躍進裝傻充愣,說自己丟包了,並沒撿包;任保良急了,老邢沒急;臨走時,給劉躍進留下一張名片,讓劉躍進再想想,如知道包在哪裡,給他打電話。 劉躍進逃往火車站時,還沒想到要找老邢;到了火車站,打算坐明天一早的火車回河南,突然想起了老邢。馬曼麗當初勸劉躍進逃跑,不但勸他離開北京,也勸他不要回河南,防止有人順藤摸瓜;上回沒聽馬曼麗的話,留在了北京,才有今天的歷險;這回也不準備聽,雖然要離開北京,仍想回河南。他回河南,也有自己的打算。正是因為這個打算,他突然想起了老邢。找老邢並不是為了老邢,告訴他自己撿了那包,包裡有一個U盤;還是為了自己丟的那包,包裡那張欠條。 劉躍進想著,老邢是個偵探,又見過偷劉躍進包的那賊,不但見過第一個賊青面獸楊志,也見過第二批賊,甘肅那三男一女,如今包丟了,欠條丟了,劉躍進怕老家賣假酒的李更生賴賬,便想讓老邢跟他一塊去趟河南,找到那賣假酒的李更生,給他當一個證人。欠條上的六萬塊錢到手,回頭再說那個U盤。那個U盤,劉躍進並沒帶在身上,還放在北京一個地方;讓老邢去河南,等於在騙老邢;但劉躍進撿到那包,卻被兒子劉鵬舉和他的女朋友麥當娜帶到了河南,單說這包,也不算騙人。或者說,騙也算騙,但只騙了一半。馬曼麗的電話打通了。 但深更半夜,馬曼麗接到電話,立馬慌了。沒容劉躍進說西服和名片的事,馬上問U盤的事是不是發了。如果發了,她把自己的提包也收拾好了,準備立馬逃往外地,這個外地,不包括她的東北老家。關於逃亡的去處,馬曼麗倒說到做到,不回老家。事情確實如馬曼麗所說,U盤的事發了,幾撥人都在找劉躍進,但劉躍進認為,U盤還沒被人找到,事情就不算發。也是為了穩住馬曼麗,劉躍進給馬曼麗也撒了謊,說自己並沒有離開北京,為什麼沒離開北京?因為這事的風聲又小了,他在找甘肅那三男一女,昨夜找見了,又讓他們跑了,知道老邢也見過這三男一女,便想請老邢幫忙。馬曼麗這才找出名片,將上邊的電話,告訴了劉躍進。 老邢接到劉躍進的電話,有些吃驚。老邢這兩天也在找劉躍進。上次找到劉躍進,讓他蒙了,以為U盤不在他身上,還在青面獸楊志身上,又回頭尋找青面獸楊志,耽誤了兩天時間。直到聽說劉躍進失蹤了,也才明白,U盤就在這廚子身上,又回頭尋找劉躍進。老邢尋找劉躍進,與其他幾撥人尋找劉躍進,又有不同;不但與別人不同,與他以前的尋找也不同。 首先,老邢對人說了假話。老邢並不是「智者千慮調查所」的調查員,而是一個警察。十多天來,也在扮演另一個人,也在演戲。另外,幾撥人尋找劉躍進皆是為了U盤,老邢尋找劉躍進也是為了U盤,但不僅是為了U盤,U盤只是他尋找中的一部分。或者說,他在尋找更重要的東西。或者說,他不知道U盤裡藏的到底是什麼,找這U盤,是否比找別的重要。他扮做調查員欺騙嚴格,並不是為了調查嚴格,而是為了調查老藺和賈主任。或者說,調查嚴格只是一個切口,除了這個切口,還有許多切口。或者說,調查老藺和賈主任,也不是為了調查老藺和賈主任,而是為了調查另一個人。總而言之,老邢是在調查一個西瓜,劉躍進和U盤,在老邢的棋盤上,就成了一粒芝麻。只是因為別的切口一時難以找到,這兒有一個現成的切口,也不能放過去,於是就扮作調查員,先來調查這個。於是,他對劉躍進和U盤的調查,並無其他幾撥人急切。 老邢做事不著急,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他當警察十幾年了,工作起來,天天都在找人,這一點倒和調查員沒有區別,無非調查員調查的是第三者,他調查的是人命。天天都在找壞人,壞人永遠也找不完,找來找去,有些疲了,心就自然慢了。但這還不是慢的主要原因,老邢當了十幾年警察,仕途上並不順利,與他一起大學畢業進警察系統的,有當處長的,有當局長的,老邢還是一個警長。當警長並不是能力不行,十幾年算下來,同進警局的人,誰也沒有他抓人多。但光在外邊抓人有啥用?要想升遷,得會在單位活動人。會活動者,會給上頭送錢者,送錢,人家又收者,很快就當了處長、局長,成了老邢的上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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