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我叫劉躍進 | 上頁 下頁
六六


  但劉躍進被曹哥鴨棚的人抓住了。能抓住劉躍進,跟韓勝利沒關係,跟另一個人有關係,他就是躺在唐山幫住處養傷的青面獸楊志。那天晚上,在四季青橋下,青面獸楊志被嚴格的司機小白等人打斷了兩根肋骨;因為U盤,他才被打;因為U盤是假的,也才救了他一命。小白等人去集貿市場追趕劉躍進,青面獸楊志爬起來欲跑,又被小白留下的一人捺住,欲把他捉回去。還是瞿莉說:「一個騙子,留他沒用。」

  青面獸楊志這才掙扎著跑出四季青橋,攔了一輛出租車,逃了。他既感謝那U盤是假的,也感謝那個女主人。這兩根肋骨,斷得有壞處,也有好處。一是讓他徹底投奔了曹哥。筋骨斷了,短時間無法出門作業,總得有一個養傷處,過去投奔不投奔曹哥,還有些猶豫,現在徹底死了心。本來他也可以不投奔曹哥,石景山一帶,也有一個山西人的窩點,那裡也可以養傷,但那裡池淺王八少,從長遠看,要安身立命,還是要投奔高處。

  比這更重要的是,投奔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替他找到那個真的U盤。他被人打傷了,拿U盤的廚子跑了;但U盤就是錢;上次他敲詐瞿莉,張口三十萬,瞿莉沒打磕巴,證明這U盤能值五十萬;這樣的買賣,不能白放過手。要想找到廚子和U盤,幾個山西毛賊,難以指上;遇到大事,還是要靠曹哥這樣的人。加上他還欠著曹哥鴨棚的賭債;讓曹哥去找這U盤和錢,他從中提成;U盤找到,再與曹哥結賬;也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各方面考慮,投奔了曹哥。待他躺到唐山幫的住處,渾身疼痛,但這天夜裡,突然發現,疼痛之餘,他下邊有所騷動。他下邊本來不行了,這些天著急的就是這事;為這事要去殺人;見到瞿莉的裸體,下邊起來了;接著被瞿莉發現了,瞿莉一聲尖叫,下邊又被嚇回去了;現在上身疼痛之際,下邊竟自個兒又起來了。

  過去心裡老怕,大概挨了小白等人一頓打,只顧怕小白等人,把心裡的另一種怕給忘了;或者,心裡的怕,被小白等人給打出來了。這時的起來,就跟前一次起來不一樣。青面獸楊志一陣驚喜,這場打也算沒有白挨,肋骨沒有白斷。下邊能起來,比找到U盤,對青面獸楊志還重要。青面獸楊志,又成了過去的青面獸楊志。雖然身子不能動,腦子又活泛了。腦子活泛後,開始想劉躍進的去處。從半夜想到清晨,終於想到一個地方。

  首先他判定這廚子沒有離開北京。廚子沒有離開北京並不是因為U盤。從與廚子搭伴敲詐瞿莉的過程中,青面獸楊志就能看出,這個廚子膽小。膽小不說,整個敲詐過程中,廚子關心的不是U盤,仍是他丟的包,包裡那張欠條,欠條上那六萬塊錢,還是個顧小不顧大的人。如他顧大,看到青面獸楊志在四季青橋下挨打,這一切都是U盤惹的禍;加上膽小,剩下他一個人,他不敢拿著U盤繼續敲詐;為了不被人抓住,他會逃離北京;但是,正是因為顧小不顧大,不為U盤,為了自己的包,為了包裡的欠條,為了自己那六萬塊錢,他不會離開北京,還在繼續尋找。為了大事膽小,為了小事膽大;為了別人膽小,為了自己膽大。這是青面獸楊志分析出的廚子劉躍進。把人分析透了,或者說,知道了這人的想法,接著他的去處,就不難猜到了。

  劉躍進還真讓青面獸楊志猜著了。劉躍進失蹤了,但並沒有離開北京。如青面獸楊志所分析的,沒有離開北京,並不是為了U盤,而是為了找到他丟的那包。那天深夜,馬曼麗與劉躍進一同看了U盤,就勸劉躍進馬上離開工地,離開北京,逃往外地;他們知道的U盤,與青面獸楊志知道的又有不同;青面獸楊志只知道它值錢,不知道它為啥值錢;知道被人打,不知道會要命;劉躍進過去也不知道,和馬曼麗看過U盤,便知道這不是錢的事,而是命的事;馬曼麗勸劉躍進,連河南老家都不能回,防止有人順藤摸瓜,在河南抓住他。馬曼麗這麼勸他,既是為了劉躍進,也是為了她自己,因為她也看了這U盤。但劉躍進沒有聽她的話。

  表面聽了,背後沒聽;當面聽了,兩人分手後,又改了主意。也不是完全沒聽,聽了一半,從工地失蹤了,但沒離開北京。他雖然害怕U盤,但更害怕欠條丟了,那個賣假酒的李更生不認賬。包雖然丟過兩回,但找包的線索並沒有丟。如不知這包在誰手裡,劉躍進也許不找。知道這包又被甘肅的三男一女搶走了,上次他跟蹤青面獸楊志,也去過東郊那三男一女的小屋,知道賊的老窩,不找有些可惜。一邊是命,一邊是自己丟的東西,孰輕孰重?劉躍進掂量半天,取了個中間數:既不能不找,又不能找的時間過長,三天,再找三天,找到自己的包也好,找不到也好,他都離開北京。但離開工地,總要有個落腳處。

  劉躍進的想法,又與韓勝利不同。韓勝利以為他會去「曼麗髮廊」,或者是魏公村老高處。這兩個去處,劉躍進都想到過,但都沒有去。沒去不是覺得這兩個人不可靠,或者他答應馬曼麗離開北京,又沒離開,馬曼麗會跟他急,而是事到如今,如今的劉躍進,不是過去的劉躍進,懷裡揣著幾條人命,覺得那兩個地方都不保險。哪裡最保險?不是朋友的住處,而是人想不到的地方;不是人少的地方,而是人多的地方。哪裡人最多?火車站。人多,有躲藏處;有個閃失,也好喊人。所以,這兩天,劉躍進除了找包,就躲在北京西站,和南來北往的陌生人,雜睡在一起。

  但曹哥鴨棚的人,抓住劉躍進,卻不是在北京西站。青面獸楊志想了許多地方,但和韓勝利一樣,沒有想到火車站。但他想到一個地方,韓勝利沒想到,卻和劉躍進想到了一起,就是甘肅那三男一女過去的老窩。就在這個老窩,青面獸楊志被甘肅那三男一女搶了。青面獸楊志又去這小屋報仇,劉躍進也跟蹤到這裡。但甘肅那三男一女,早已挪了窩,青面獸楊志又碰到那三男一女,恰恰不在東郊,而在石景山。但他們挪了窩,青面獸楊志知道,劉躍進並不知道。青面獸楊志猜想,如今劉躍進尋包,必尋找甘肅這三男一女,尋找這三男一女,必去東郊那過期的老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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