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我叫劉躍進 | 上頁 下頁
六二


  聽說任保良給錢,韓勝利又吃了一驚。一千塊錢不算什麼,曹哥那裡,找到劉躍進,消除的債務是一萬六千塊,但因為一個劉躍進,開始四處有人給他送錢,令韓勝利沒有想到。當初劉躍進欠他三千三百塊錢,加上利息,三千六百塊錢,他天天找劉躍進,只要回二百,沒想到劉躍進一失蹤,三千四百塊錢之外,開始有人給他送錢。失蹤的劉躍進,倒給他帶來了財運。也算禍兮福焉。這比偷東西合算多了。同時知道,失蹤的劉躍進,已不是他認識的劉躍進,過去劉躍進是只蝦米,現在變成了一條大魚。蝦米變魚並不是因為劉躍進,而是因為他撿的那個包。自己偷東西這麼多年,咋就撿不著這種包呢?接著又動了心思,既然劉躍進是條大魚,就不能輕易送人,一千塊錢,打不動韓勝利,韓勝利又做出為難的樣子說:「我也就是這麼一說,找到找不到,還難說呢。」

  死活不去。任保良看出韓勝利在吊腰子,又往上漲了一千塊錢。韓勝利還是不去。任保良又懷疑韓勝利真是那麼一說,並不知道劉躍進的去向,在這裡詐錢。韓勝利抬腿要走,任保良又擔心他真的知道,便不放他去,把這情況,打電話告訴了嚴格。嚴格把這情況又告訴了老藺。老藺倒重視這個情況,要跟這人見上一面。嚴格便讓司機小白,來接任保良和韓勝利,徑直把他們拉到了「老齊茶室」。先在車裡待了半個小時,小白接了一個電話,便把他們帶進茶室。韓勝利和任保良,都是頭一回來喝茶的地方。待拉開一雅間門,小白回去了,韓勝利看到裡面坐著兩個人。這兩人韓勝利都不認識,一個胖,一個瘦,都戴眼鏡。從穿戴,知是上等人。任保良似認識其中那位瘦子,指著韓勝利對那人說:「嚴總,就是他,一開始說知道,後來說不知道,我看他欠揍!」

  又說:「幾天前,他還天天來找劉躍進。」

  又說:「劉躍進過去不偷東西,自從接觸他,就學壞了。」

  韓勝利馬上跟任保良急了:「你認錯人了吧?劉躍進偷不偷東西,我不知道,我從來不偷東西。」

  任保良也火了:「咦,你們河南人中,誰不知道你是個賊?你不偷東西,咋被人打了?」

  兩人戧在一起。嚴格止住任保良:「你回去吧,沒你事了。」

  把人帶到,自己反倒出局了,任保良有些尷尬。但嚴格說讓他走,他又不敢不走,磨磨蹭蹭,出了雅間,還不死心,又扭頭說:「嚴總,那工程款……」

  嚴格皺了皺眉:「下個星期,准打給你。」

  任保良才走了。這時戴眼鏡的胖子招呼韓勝利,讓他坐在他的身邊,和藹地問:「你跟劉躍進是好朋友?」

  韓勝利頭一回到這種環境,手腳有些無處放。但他聽出,這兩人也在找劉躍進,心裡算出,這是第五撥找劉躍進的。而且他們是上等人。看來這事兒更大了。看來劉躍進不但是條大魚,還是條鯊魚。事兒小韓勝利不怕,事兒一大,韓勝利反倒害怕了。本來能找到劉躍進,現在往後縮了。韓勝利開始裝傻:「你們別聽任保良胡說,我跟劉躍進熟是熟,但不是朋友,是仇人,他欠我錢。」

  那胖子笑了:「仇人好哇,找起仇人,比找朋友起勁。」

  韓勝利一愣,沒想到這人有話在這裡等著他。韓勝利明白,自己說不過人家。只好說:「劉躍進躲在哪裡,真不跟我商量。」

  那胖子沒理這茬兒,徑直說:「找到他,把一包偷回來,只要包裡的東西齊全,給你兩萬塊錢。」

  兩萬塊錢,又比曹哥銷債的一萬六千塊錢要多。但第三回有人給錢,韓勝利就不敢要了。不敢要不單是怕事兒越鬧越大,引火燒身;而是收人錢,就要替人消災;他怕應下這事,找不到劉躍進;雖然想著劉躍進會躲在哪裡,但並不敢料定;應下不該應的話,拿了不該拿的錢,回頭都要付出血的代價;就像在魏公村偷了不該偷的東西一樣;在這上頭,韓勝利是有教訓的。比這些更重要的是,尋找劉躍進,一開始他是為了曹哥;曹哥既給他消了災,找到劉躍進,還會給他銷債;曹哥鴨棚裡的人,對韓勝利來說,比這幾撥人更不好惹;這就不單是錢的事了;他不敢一女許兩家。但話趕到這兒了,當著這兩人的面,韓勝利又不敢說不找;面前這兩人,也不像好惹的;他便想出一個退路:「找是可以找,按道上的規矩,得先交一萬定金。」

  韓勝利以為他們會拒絕,過去素不相識,今天頭一回見面,擔心韓勝利騙他們;他們一拒絕,就給韓勝利一個脫身的藉口;沒想到那個叫嚴總的瘦子,馬上拿過提包,從裡邊掏出一遝整錢,扔給了韓勝利:「兩天偷回來,除了補另一萬,再給你一萬獎金。」

  韓勝利傻了。過去傻是欠人錢,如欠新疆人的錢;現在傻是人給錢。欠人錢讓人騎虎難下,誰知人給錢也會讓人騎虎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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