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我叫劉躍進 | 上頁 下頁
五一


  老邢剛才沒說給錢。但青面獸楊志想了想,覺得劉躍進說的有道理。也不是信了劉躍進說的話,是信他剛才的摸。就這麼大一小屋,裡裡外外,罎罎罐罐都摸到了,沒有。一個廚子,還能把包放到哪裡去呢?一個廚子,也不會看著錢不掙。這才明白自己瞎耽誤一場工夫。與其在這裡瞎耽誤工夫,還不如另想辦法,於是站起身要走。但劉躍進一把拽住他,讓他歸還偷劉躍進那包,還不了包,也得還他丟了的六萬四千一百塊錢。青面獸楊志憂慮的是U盤,劉躍進追究的是自個兒那欠條;青面獸楊志憂慮的是第二個包,劉躍進糾纏的是第一個包。一個要走,一個拉住不放,兩人廝打到一起。青面獸楊志:「放手,等我找到那盤,有了錢,自然會還你。」

  劉躍進:「你找那盤之前,先給我找回欠條。」

  兩人又廝打。突然,青面獸楊志想起什麼,當頭斷喝:「住手,有了。」

  劉躍進吃了一驚,不由住手:「啥有了?」

  青面獸楊志端詳劉躍進:「其實你也是個U盤呀。」

  劉躍進不明就裡:「啥意思?」

  青面獸楊志:「你說你沒撿那包,但大家都認為你撿了那包;剛才那兩人覺得你撿了,別墅那家人也會覺得你撿了;撿了就是撿了,沒撿也是撿了。不管你撿沒撿,咱都當撿了。當撿了,咱就能有錢。關鍵你要站出來,說自個兒撿了。」

  劉躍進越聽越糊塗:「啥意思?」

  青面獸楊志又拉劉躍進坐在床頭,掰開揉碎給他講。兩人剛剛打過,轉眼間又成了好朋友。既然U盤不在,青面獸楊志想買一個假U盤。一塊兒去糊弄丟盤的人。劉躍進倒有些發怵:「這行嗎?」

  青面獸楊志歎口氣:「事到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想想也不妥:「沒見過真U盤,不知它長得什麼樣呀。」

  又用拳砸劉躍進的床:「也只好破釜沉舟,揀最貴的買了。」

  劉躍進本不想這麼做,因U盤就在他身上;但這時又轉了一個心眼,想借青面獸楊志的假U盤,摸一下青面獸楊志賣它的路子;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待摸清路子,再自己一個人去賣真U盤。便假意應承。說話間,天已大亮。青面獸楊志帶著劉躍進,上街找公用電話。青面獸楊志偷貝多芬別墅那天,從儲物間暖氣罩裡偷出瞿莉一盒名片。當時既奇怪一個名片,為何藏在暖氣罩裡;也稀罕那名片的模樣,別的名片是四方形,它是三角形;拿出一張,裝到自己身上。名片上,有瞿莉的電話。他按名片上的號碼一撥,竟通了。

  青面獸楊志說撿了U盤,要跟瞿莉做個小生意,今夜兩點,四季青橋下,三十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本想這盤可賣三十萬,可賣五十萬,也可賣四十萬,全看怎麼談,但青面獸楊志說了個最低價。一是他手裡並沒有U盤,有些心虛;同時知道老邢等人也在找這盤,如真盤被他們找到,三十萬的生意也泡湯了。夜長夢多,早點了結,也能早點從這事脫身。得著這錢,他並不準備跟劉躍進平分,事情是他起頭的,他該得大頭;他吃肉,頂多讓劉躍進喝點湯;得著這錢,也夠還曹哥鴨棚的人了,從此再不會受他們的氣,又成了自由身。他以為瞿莉會討價還價,沒想到瞿莉一口答應了,又覺得剛才把價兒說低了,也證明這個U盤真的值錢。但他放下電話,劉躍進發怵了:「我以為你要幹嗎呢,這不是敲詐嗎?」

  青面獸楊志反過來給他做思想工作:「啥叫敲詐?綁票才叫敲詐。有一東西,一人要買,一人要賣,叫生意。」

  接著帶著劉躍進去商場買U盤,揀了一個最貴的,九百多。劉躍進一看就知道買錯了,不但模樣與真盤不同,顏色也不一樣;劉躍進身上的U盤是紅色的,青面獸楊志買了個藍色的。U盤雖不真,但看事情越走越真,越滾越大,心裡越來越害怕。他覺得東西不能這麼賣;如是他一個人,他也不敢這麼折騰;離了眼前這賊,還做不成這生意。接著又想,兩人一塊兒去做這個生意,如果生意做成,真U盤就在劉躍進身上,待那時,把真U盤拿出來,也不算騙人;青面獸楊志以假亂真,劉躍進卻能變假為真;或者,沒有閃失,就變假為真;有了閃失,劉躍進也有退路,不白白丟了U盤;於是放下心來。

  晚上,青面獸楊志和劉躍進先坐地鐵,又倒公交車,來到四季青橋下。四季青橋東,有一集貿市場,兩人先躲在那裡抽煙。夜裡,集貿市場已經收攤了,周圍倒顯得清靜。到了淩晨兩點,一輛出租車開來,停下,下來一女的,拎著一提包,向四季青橋下走去。青面獸楊志一眼就認出,這是丟包的瞿莉。他偷看過她的裸體。瞿莉手裡拎的包,似乎很重。青面獸楊志拍了一下巴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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