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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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宛若未見——有的打電話報警;有的指揮保安圍起現場;有的已取來相機不停拍照;還有的只知在那兒搖頭頓足,扼腕歎息…… 我有不祥之感,追吳姐而去。 不遠處有立交橋。吳姐的身影已在橋上,我連呼速近,跑到她身旁,雙手抓住她胳膊不敢放開。 她問:「人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不追究責任,一了百了?」 我說:「那也不能全怪你!」 她說:「可誰替我作證?」 我說:「我!」 她木呆呆地看了我一會兒,絕望地說:「可我打不起官司。我老家的新房才蓋起,如果賣了,我一家以後住哪兒?小方,你就讓我以命相賠吧!」 我說:「你的命比那個瓶寶貴多了,我不能眼看著你死!」 她企圖掙脫,我只得將她緊緊抱住。在我的苦勸之下,她終於同我離開立交橋,隨我回到我家。 翔正在家裡做相框,看著坐在椅子上唰唰落淚的吳姐,聽我講完經過,沉思片刻,對吳姐說:「我認識你們老闆,也許我能替你求個情。」 我問:「關係如何?」 他說:「還行。」 我突然發飆:「你怎麼從沒對我說過?!」 他說:「你在人家那兒上班,我告訴你那些有意思嗎?」 他帶上手機走到外邊去了,十幾分鐘後回到屋裡,莊肅地對吳姐說:「我向你保證,沒事了。明天照常上班,任何人都不會向你問責。」 翔考慮得很周到,執意留吳姐吃飯,住下。 為那頓飯吃得豐富些,他親自去飯店點了幾道菜,並帶回了一瓶紅酒。給吳姐壓驚,我倆反復勸酒,三個人喝光了一瓶。 第二天我和吳姐來到公司,見大堂已擺滿椅子,有人說老闆要親自在大堂主持會議。每個人看我和吳姐的眼神,皆躲躲閃閃深不可測。 老闆姓耿名識恒,是位瘦小的禿頂老者。那日我總算見到了他的尊容,其貌不揚,其聲溫潤。 他首先做了自我批評——說自己不該一向從後門出入,入則直奔辦公室,神龍見首不見尾,既嚴重脫離員工,對前門這邊的情況也知之甚少。他說自己不能做到從今以後次次都從前門出入,畢竟車只能停在後院,但也會經常出入於前門的,遇見哪位員工了,互相問個好,說幾句話,也算是種感情交流嘛。即使軍隊,上下級之間還需要起碼的感情基礎呢,況公司乎? 人們報以掌聲和笑聲。 我沒鼓掌,也沒笑。坐在我身邊的吳姐在發抖,我握住她一隻手。 耿老先生指著玻璃櫃又說——它們之所以擺在那兒,乃因當時他採納了環境設計師的建議。對方認為,有那兩排瓶在,等電梯的人不會心急。想法有道理,但如今看來,動機與效果相反。不能將責任推給人家,畢竟當初我同意了…… 「說重點!」我忍不住大聲打斷一句。話剛出口,連自己也對自己的無禮暗吃一驚。一時間肅靜異常,坐在我前邊的人都轉身看我,目光如針,視我為搗亂分子。 耿識恒老先生接著說:「好。該說重點了。重點就是——那些都是廉價瓶,二三百元一個買的處理品。是我有一天閑來無事,親自去瓷器店挑選的……」 又是一陣肅靜。 肅靜之中,吳姐小聲哭了。 耿老先生繼續說:「我要替自己澄清一下,我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那些瓶多麼值錢的話;何以出了貴重一說,也不必在此分析了。我承認我是個要面子的人,但我的面子一向用不著別人替我維護,也從不體現在這些方面。希望如此現象,以後在本公司杜絕。因為碎了一個廉價的瓶,使吳女士受到了不小的驚恐,耿某在此賠罪……」他深躹一躬。 他又說:「在此,我對一個人滿懷感激。是誰我就不說了。沒有她,昨天本公司也許攤上大事了。那麼,我還有臉出現在上海商界嗎?本公司還配叫明德公司嗎?……」 會後,我被人請到了他的辦公室。 「這是臺灣著名的高山茶。」他親自為我沏了一杯茶,陪我坐在沙發上,與我聊了起來。 他說他出生在上海,對上海有特殊感情;說他與我丈夫是朋友。 我說:「高翔昨天才告訴我。」 「是這樣啊……我們不但是朋友,你丈夫對我和我夫人還有恩呢。先留個懸念,你回家問他……」 他親近地笑,而我一頭霧水。 「我看了你的簡歷。你是學企業管理的,我覺得投資部更適合你,你明天開始新的工作吧……」他起身為我的杯裡加水。 我說:「企業管理與投資是兩回事……」 他說:「凡我們公司投資的項目,也會派人參與管理……」 他沒再往沙發上坐,坐到辦公桌後去了,開始寫什麼。 我說:「我不願意您因為與我丈夫……」我忽覺受辱,話就沒說完。 他抬頭望我,微笑著說:「你想多了。有的事,不必想那麼多。我是商人,我想問題的出發點,一向以本公司需要為前提。也先留下懸念,以後你自會明白。你看我都在投資部的推薦表上簽字了,就這麼定了吧。」 「誰推薦的我?我不認識投資部的人,他們對我毫無瞭解……」由於自尊心作怪,我犯起倔來。 他卻說:「不是請你別想那麼多嘛,為什麼非往多了想呢?世事本尋常,一往多了想,似乎就俗了……我簽完字了,那麼定下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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