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六七


  她說:「保衛你!保衛咱們的錢!你聽到可疑的動靜了?」

  我嗔道:「嚇人勁兒的你!沒情況,快別握著刀了,我害怕。」

  見我往後躲,她又將刀放枕頭下邊了。

  我擔心地說:「要是你做噩夢了,夢乍醒那會兒,半清楚沒清楚地把我當成了壞人,那我不慘了?」

  她說:「要是真有情況,手上沒傢伙,我怎麼能保衛你和咱們的錢呢?」

  我想了想,建議明天買兩柄棒球棍,一人一柄,常備在吊鋪上。相比於菜刀,棒球棍我容易接受點兒。

  「同意。即使安了警報器,自衛的武器也是完全必要的。」娟說著又躺下了。

  我將她拉起,迫不及待地說:「先別睡,我想與你結拜!」

  她一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問:「婉之,你究竟是醒著還是夜遊?咱倆可都是女的,結的什麼拜?」

  我說:「我要與你結拜為異姓姐妹!」

  她緊接著問:「像從前的男人拜把子那樣?」

  我說:「對,有何不可?」

  她眯起眼睛:「多此一舉吧?不搞那一套,咱倆不是也像姐妹似的?」

  我說:「像就是還不完全是。有了那麼一種儀式,像就變成是了。反正這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你不陪我做完,我不睡,你也別想睡成!」

  她說:「好好好,陪你做陪你做,為了我能睡成覺,那不也得百依百順地陪你嗎?半夜三更的,瞧我這是什麼命!」

  我說:「半夜三更最是共同發誓的好時刻了。」

  「可在哪兒呀?」

  「吊鋪上就行!」

  「沒聽說過在吊鋪上結拜的。」

  「什麼事都可以創新!」

  「人家正式結拜得點香,咱們的貨架子上還就是沒香。好妹妹,要不明天吧,明天我進點兒香……」

  「就現在!心裡有香就行。」

  「人家正式的都要面對什麼,比如月亮,比如關公,就是趙子龍也行啊,咱們面對什麼?」

  「面對嫦娥和吳剛唄。」

  「他們在哪兒呀,你說面對就面對了?」

  「他們當然在天上。咱們超市天花板噴的不就是天?」

  「你有沒有搞錯啊!噴的是藍天白雲,上邊沒有太陽,也沒月亮。」

  「現在天黑了,咱們就當月亮出來了。」

  「得得得,不跟你費嘴皮子了,你讓我咋樣我咋樣,行了吧?」

  李娟終於不再犯矯情,於是我將她拽到我身邊,命她與我望著一片昏暗的天花板同跪。

  我小聲問:「嫦娥和吳剛住哪兒?」

  她說:「月宮。」

  我又問:「心裡有了嗎?」

  她反問:「什麼?」

  我說:「月亮。」

  她說:「有了有了,月宮都看清了。看見嫦娥抱著玉兔在望著咱們人間,看見吳剛在砍桂花樹。哎好妹妹,這我就想不明白了,月宮僅有那麼一棵樹,還是花香芬芳的桂花樹,他幹嗎非要把它砍倒不可呢?不是太閑得慌,有勁兒沒處使了嗎?明擺著是破壞月宮的環保嘛!」

  我說:「別臭貧,你開始吧。」

  她說:「我開始?開始什麼?」

  我說:「開始結拜那套嗑兒。結拜是民間儀式,民間儀式你應該比我懂。再說你比我大半歲多,那些話都是年齡大的來說……」

  與娟相處久了,我不知不覺愛用東北詞兒了。

  「這……明明是你的想法,怎麼又成了我的事兒呢?天靈靈地靈靈我家有個吵夜郎,這套我會。酒令我也會好幾套。可對不起了妹子,結拜那套嗑兒我聽都沒聽過,不會不會!」

  娟推得特堅決。

  我無奈,只得自己主持儀式,邊想邊說:「嫦娥姐姐,吳剛哥哥,請你們在天上來作個證,我和東北姑娘李娟,情投意合,心心相印,肝膽相照,同舟共濟,雖非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

  「方婉之!不許你說死!……」

  本來我就不會那套嗑兒,被娟兩聲高叫打斷,思路頓時亂了,這種事兒又不好重來,只得繼續現想現說:「但願……但願將來一塊兒把財發,不求大富大貴,只求日進桶金,細水長流,永不中斷。求嫦娥姐姐吳剛哥哥保佑我倆早日都能成為有房有車外加幾百萬存款的一對兒好姐妹……」

  「你這個樣子,哈哈簡直不像話!還閉著眼睛!是結拜呀還是求財神呀?……」

  李娟將我推倒後又說:「嫦娥和吳剛是神,是咱們凡人可以哥哥姐姐隨便叫的嗎?你就不怕冒犯了他們兩位嗎?再說神仙也有分工,發財的事兒根本不歸他倆管!財神爺息怒,我這個妹子不太懂江湖上的事兒,分不清……」

  「一邊去,不是江湖!」我一急也將她推倒了。

  她大瞪著一雙愣眼呆呆地看我,忽然爆發式地笑起來。一笑而不可止,笑得在吊鋪上打滾。

  我起先不知如何是好,傻看著她笑。看著看著,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仿佛果然受到了神明的懲罰,對我的笑神經動了手腳,使我一笑而不可止……

  由我發起的結拜儀式,最終在我和娟的笑聲中「流產」了。

  卻也怪,雖未成功,我竟如了卻一樁大夙願,不再失眠,倒頭酣睡如泥。睜開眼時,見店裡已有微明,天快亮了。

  我迷迷糊糊地說:「我還困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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