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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想想初到深圳時,我和李娟、倩倩共住卡車車廂,連打個滾兒的地方都沒有。一年多以後,我和李娟居然開起了小超市,而且有了如此寬闊的睡覺的地方,再也不用花錢租地方住了——我忽然開始感激我的打工生涯,對李娟更是親愛倍增。如果我的人生裡沒有娟,我豈能當起小老闆?即使有那心,拿得出那筆錢,我自己也沒這麼一種魄力和能力呀!

  我從吊鋪上下來時,李娟已泡上了兩盒方便面。

  她笑問:「感覺如何?」

  我說:「似夢非夢,比好夢還好。」

  娟說神仙頂那個男人叫張家貴,深圳開發不久就來了,已經成立了屬於自己的小運輸公司,有十幾輛送貨車。

  我倆一邊吃著方便面,一邊聊起了張家貴。

  當時我怎麼也想不到,他就是二十幾年前那個本該成為我大姐夫,卻因為砸死了一頭牛而鋃鐺入獄的男人。這種事兒後來都是以賠錢的方式解決,但當年他也賠不起一筆錢啊,便只有以刑代賠。

  娟說:「他對你很感興趣,問你是不是神仙頂人,問為什麼會將超市與神仙頂連在了一起?」

  我的神經不由得一下子繃緊,急問:「你怎麼回答的?」

  「我當然說無可奉告啦。放心,關於你的事,在我這兒那就是保險箱裡的事兒,別人用電鑽也休想鑽開我的嘴。」

  聽娟這麼說,我放心了。

  娟說她認為張家貴顯然是個好人,主動與我們的超市建立業務聯繫,完全是出於善意,絕無不良企圖。

  「他說,如果能為咱們定期拉貨,是他作為神仙頂人的一份兒高興,咱們象徵性地出點錢就行。說對於他的公司,有咱們這一單業務或沒咱們這一單業務,根本可以忽略不計。他作為老闆,指示任何一輛車,捎帶著就可以把咱們要進的貨給拉回來了。對別人的好心好意,咱們也不能硬充山大王,拒之千里,對嗎?」

  娟的話有點兒批評的意思。

  我說:「同意。」

  我的語氣也多少帶點兒檢討的意思。

  一過了午間的清靜,果如李娟所料,下午的顧客又絡繹不絕。晚上十點關門前,還有個男人來買了條煙,搬走了一箱啤酒。抽屜裡又裝滿了錢,我們又用上了一隻小桶來放錢。

  李娟將門從外邊鎖上,帶我到幾十步遠的小飯館去吃餛飩。她說那家小飯館開門早,早點也挺豐富,夜裡十二點才關門,我們以後可以在那兒吃一日三餐,算下來不會比自己做飯多花多少錢。

  我擔心春節的時候人家放假,我倆吃飯成問題。

  她說明天就陰曆二十七了,如果這時還沒關門走人的話,肯定就是留下來打算照常營業了。

  我倆吃完餛飩回到店裡後,我忍不住說:「要是再能沖個澡,這一天就過得太知足了。」

  娟說:「你這個美夢會做成的。」

  她讓我閉上眼睛,牽著我的手在貨架中繞行了幾十步。

  「老闆,請視察吧。」

  我睜開眼,但見已站在一間小小的全封閉的洗浴室外了。

  那扇門原是飯店的後門,門外兩米的地方屬於飯店,飯店的垃圾桶曾擺在那兒;而這地方同時又在一個老舊小區的自行車棚邊上,小區居民與飯店老闆爭吵不斷。她將這裡砌成洗浴室,小區居民不但不反對,還很支持。

  「老闆只管放心地洗。熱水器是咱們新買的,掛外邊了。沒敢買二手貨,怕不安全。還是那句話,該花的錢省不得,也許一省就省出大麻煩了。在南方安家,沒洗澡的地方還行?你看,小窗不小,通風透氣足夠了……」

  沒等娟說完,我已開始脫衣服了。從那日開始,每次我在那小小的洗浴室沖澡都會有種小小的幸福感;因為它屬於我和李娟,同我們的超市一樣,未經我倆同意,閒人不得入內。

  李娟也進了洗浴室後,我上了吊鋪。

  等她也上了吊鋪,我開始嚴肅地「審」她。

  我說:「搞成這樣,我給你的錢肯定不夠。老實交代,欠債了沒有?」

  她笑道:「你不是後來又給了我八千元嘛!」

  我說:「那也會超。」

  她說:「我發誓,咱們絕對不欠任何人一分錢……我……我只不過……」

  「是不是把你那不能動的一萬元也用上了?」

  她知道騙不過我了,默默點頭。

  我說:「娟,你呀你呀……」鼻子一酸,哽咽了。

  她立刻說:「如果你認為我哪筆錢花得浪費了,你指出來好了。如果你說得有理,把賬算我個人頭上我沒意見……」

  我說:「娟,你為我方婉之做的一切,我今生今世永志不忘!」

  她忽然哈哈大笑。笑罷親了我一下,快樂地說:「也不只是為你做的呀,我不也是二把手嘛!」

  接下來,我倆一人守著一隻桶,開始點錢。雖然是滿滿兩桶錢,因為百元鈔有限,其實也不是太多,加起來五千元不到。

  娟說:「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自己的地方數錢,感覺真好。」

  我問:「估計純利有多少?」

  她說:「不會少於一千吧。」

  我又問:「去了房租呢?」

  她想了想,知足地說:「那也會有六七百呀,等於咱倆今天每人掙了三百多,比上班掙的多太多了呀。」

  我提出我的想法——先不分錢,先把一年的房租錢掙夠,存上,以備每月按時交付,遵守合同,一日不拖。再將她花掉的兩萬元湊足,以使她仍能盡好對周連長兒子的那份責任。否則,我睡不好覺……

  見我說得堅定,她同意了。

  她說還有應該花錢的地方呢,比如安電話,而且要越早越好;也要安空調,春節一過,天熱得快,作為一家超市,沒空調萬萬不可。驗鈔機也得有,警報器還得有。還有,我倆怎麼也得有台電視,最好再有電磁爐、微波爐,也不可能一日三餐都在外邊吃,想自己做頓什麼吃,該有的炊具還是得有……

  商量到很晚,沒想到那日我嚴重失眠。娟都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我卻還是難以入睡,忍了幾忍沒忍住,一下子坐起來,爬到李娟那邊將她推醒。可睡的面積大了,我和她之間隔著三四米呢,我竟有點兒不習慣。

  娟揉揉眼睛詫異地看著我問:「你不睡覺作什麼妖?」

  我將一根手指壓在唇上「噓」了一聲。

  「有情況?」

  娟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小聲說:「鎮定,有我呢。」

  她居然從枕下抽出一把菜刀來。

  我大吃一驚:「你……你怎麼還枕把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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