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四〇


  「小朋友」早已不怕生人,主動往她跟前湊。她在床邊款款坐下,抱「小朋友」放在膝上,一邊撫摸一邊說,她從小愛貓,至今家裡仍養著一隻老貓,都養了快十年了,得了糖尿病,失明了。說自己有時也特想家中失明的老貓,想多掙一份兒錢,為老貓治好病。說寵物醫院告訴它,治好那老貓的病起碼要準備一萬元錢。

  她對貓的那份責任令我大受感動。

  「你哪裡人?」

  「貴州。」

  「都說貴州是個窮省。」

  「農村是那樣。」

  「可你不像農家女兒。」

  「我幸運,家在縣城。」

  她朝我床頭的幾本書瞟了一眼,又問:「你喜歡看書?」

  我說:「都是小說,從小養成了看閒書的毛病,改不掉了。」

  「瓊瑤的?」

  「不是,外國的。」

  「你爸媽是知識分子吧?」

  我沒料到她會這麼問,略一猶豫,順水推舟地回答:「也算吧,都是中學老師。」

  「那麼,你是大學生?」

  「對。」

  我只有繼續說謊。

  離家出走後,我已經不止一次說謊了,包括對李娟和倩倩,並且漸漸沒了羞恥感。我避諱「家庭」話題,這一話題往往迫使我不得不說謊。我對某人有好感、以善意相待是一回事,要不要說出我的身世是另一回事。我將兩件事分得很清。雖然我不認為我的身世是我的恥辱,但那是我的傷口啊!

  「你為什麼也來到深圳,成了……」

  「打工妹?」

  「你不介意我想那麼問吧?」

  「不。我到深圳是因為……我想開拓一下視野,見證一座嶄新的城市是怎麼形成的……」

  我言不由衷,卻說得像真事似的。

  「真羡慕你啊,我要也是一個活得像你這麼瀟灑的人多好。可我到深圳來就是為了能多掙點兒錢,人比人,氣死人啊!」

  她的語氣裡有幾分憂傷了。

  我心裡也有幾分憂傷了。我多希望我的父母真的都是玉縣的中學老師,不是現在這種尷尬的情況啊。但命已如此,希望成為幻想了呀。我到深圳的目的像她一樣,也是受一個「錢」字的吸引啊。如果我不成為一個自食其力的人,有何面目繼續花我養父的錢呢?

  我落入了自編的謊言之陷阱。幸而我在吃著,問答斷斷續續。我覺得不知說什麼好時,就只管吃著喝著,裝出以吃為主,兼顧不及的樣子。

  待我吃光喝盡,「小朋友」已在她膝上睡了。

  「他是我師兄……」

  姚芸忽然話題一轉,使我更加無言以對。

  我只有親善地笑笑,仿佛她不說我也知道。實際上我對於他與她究竟是什麼關係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進言之,除了是自己的親人,我對任何他者的男女關係都無興趣。唉,親人,與我相比,她起碼還有家,還有親人。可我的家又在哪兒呢?與我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市長爸爸」和神仙頂那些雖然與我有著血緣關係卻完全陌生的男女,從嚴格意義上講算是我的親人嗎?

  這一點對於我已經是斯芬克斯之問了。我多少次想給出一種答案,卻又多少次被自問難住。

  那一時刻,我竟對她心生出羡慕來,像因為自己有存摺而心理上比她優越那麼自然而然。

  「我爺爺是廠裡的老勞模,鉗工王。我師傅是我爺爺的徒弟,與我爸是師兄弟。我和他,我倆都是我師傅的愛徒。他是七代徒,我是十代徒,明白?」

  姚芸娓娓道來。顯然,此時的她訴說願望很強烈。

  我點點頭,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儘量表現得像一名使她覺得理想的傾聽者。

  她說她師兄已經鉗工四級了,下崗前是廠裡的技術骨幹。她才鉗工二級,技術水平也不錯,如果沒下崗,兩年後該是三級了,也有資格帶徒弟了……

  「車鉗洗刨,雖然車字打頭,但實際上鉗工最令人刮目相看,因為鉗工必須同時也是技術過硬的車工,對洗床和刨床上的活兒,也要拿得起放得下。對鉗工的技術要求是最全面的,考級標準更嚴。相對的,工資也高些……」

  我從沒到過工廠,對她講的事一無所知。我漸漸產生了傾聽的興趣,覺得比男女關係值得一聽,長知識了。

  「可是誰又想得到呢?國門一開放,方知咱們中國工業已落後了幾十年,先進國家早就實現流水線了,機械化程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了。結果廠子黃了,賣了,我倆都下崗了。現而今,哪兒哪兒都沒有我們的用武之地了。我沒想到他也來深圳,我倆是不久前偶然在街上碰到的,他為了多掙點兒,一直在工地幹力氣活兒。為了再多掙點兒,春節決定不回去了,找了份兒臨時的保安工作。節前節後這兩個月裡,保安給開雙份工資。等工地上又開始忙了,保安的工資降了,他還是要回工地去當力工的……」

  她落淚了。

  儘管她只是在說她的師兄,但我覺得其實也是在說她自己了。春節前沒回老家的外地人,十之八九是為了多掙點兒,再多掙點兒。

  我是一個例外。

  我是因為不知該回哪兒去才留在深圳的。神仙頂是被鞭子抽著我都不肯再去的地方,而且那裡哪有我的什麼家?養父春節期間不在我們玉縣那個家,所以我也不願獨守空宅,睹物思人。在貴州某山村,有養父的老父母和老哥、老姐等一大堆親人,估計日子過得絕不比神仙頂的人們強多少——然而每年春節他必定回去省親一次。他與他們的關係很親,在他那兒親情和鄉情的分量差不多是相等的。這一點與我截然相反——神仙頂對我如同夢魘。

  我起身離開了椅子也坐到了床邊,一手摟住姚芸的腰,一手握住她的一隻手,將頭靠在她肩上。

  我對她羡慕我的話實在不知說什麼好,只能那麼表示我的安慰,同時也對我自己予以安慰。肢體語言某時具有那種無聲勝有聲的作用,只要是情不自禁的,效果不是話語所能傳達的。

  我想她領會到了我的真心實意。

  她的淚滴在我手上。

  我正想對她講,我的那把鑰匙也等於在她手上,她卻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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