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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第九章

  第二天我到醫院後,護士交給我一封信,是那女人一早送去的。她在信中說,她從網上查過了,證明我沒騙她。她向我道歉,並承認我的護理工作做很挺好,承認以往的不愉快錯都在她,希望我繼續護理她老父親,千萬別一走了之……

  「不過就是些話語上的無禮,氣人是氣人,但你是護校畢業的,應該明白這種人這種事在醫院是常見的。她都書面認錯了,這種態度是誠懇的,你就原諒她吧。」

  我認識的那名護士這麼勸我。

  一位副院長也出現了。他說他也從網上查了玉縣護校。說如果我考慮做一名正式的護士的話,他願意向院方推薦我。

  我不是那種任性的、得理不讓人的姑娘。

  我又留下了。

  那老人也向我認了錯。

  他說:「她是我女兒,你是她出錢雇來照顧我的,你就是再有理,她就是再不對,我不是也得向著她嗎?我不向著她,反而向著你,那我成了什麼父親呢?那不成了胳膊肘朝外了嗎?所以呢姑娘,求你多擔待些哈,以後我當著她面表揚你幾句就是了嘛……」

  我覺得一位老人把話說到這份兒上,應該也算是認錯了吧。

  我笑笑,只說了兩個字:「謝了。」

  我不計前嫌、一如既往地照顧他。

  當天下班走到外邊,細雨複至。我正犯愁沒帶傘,有人從街對面撐著傘向我跑來。當對方將傘高舉到我頭頂,我才看出是姚芸。

  她說她估計我沒帶傘,所以來接我一下。

  馬路對面還有個撐傘者,分明是個男人。

  她說那男人是她的一位朋友,為了我倆的安全送送我倆。

  她和她朋友的好意使我內心一陣溫暖。

  那天她穿的是女式短褲,長袖的夾克上衣,下襟可以腰間打結的那種款式。沒化妝,頭上紮了方綢帕子。我聞到了微微的酒氣,不知他倆在哪裡喝過酒了。

  她朋友一直將我倆送到旅館門口,一路都沒說話。我和姚芸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她說自己打算怎麼過春節,問我打算怎麼過春節。我說還沒想好,她說希望與我一塊兒各處玩玩,我很願意。

  旅館關門了。十點半以後,老闆會從裡邊將門鎖上。我有鑰匙。老闆知道我十二點以後才下班,信任地給了我一把鑰匙。那對他也好,不必每天半夜被我的敲門聲敲醒一次。

  我打開門後,姚芸也將她朋友拽進了門,這使我完全沒想到。她在門外就將鞋脫了,拎在手裡。那是一雙紅色的高跟鞋,使我看著發愣。姚芸在我臉上親了一下,悄悄說了句「晚安」,一手拎著高跟鞋,一手拉著她朋友的手,潛行者似的轉眼進了她的房間。

  一切發生得極快,我不由得愣了片刻。

  當我也進了自己的房間,抱起「小朋友」坐在床邊時,不禁想——姚芸如果不去找我,她是沒法兒將她那位男朋友順利地帶入旅館的。而且,她那雙紅色高跟鞋使我聯想到了我從小窗口看到的那雙紅色高跟鞋。我不能由此推斷當時窗外的女子必定是她,而那穿平底皮鞋的男子必定是她帶回旅館的男朋友。

  卻不知為什麼,我竟但願那日躺在床上看到的一對男女正是她和她那位沉默寡言的男朋友。

  對於她和她的男友帶傘接我,與我一塊兒回到旅館這件事究竟是出於友善還是利用,我也沒法兒下一個結論。但我寧願相信那是友善的表現。即使真的是對我的利用,我也一點兒都不生氣。相反,還覺得她對我的利用很孩子氣,因而也使我領略了她的可愛。

  我可以斷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她絕對沒我這麼幸運,絕對沒人也給她留下了十二三萬元錢。

  我這麼想時,自我感覺也有幾分優越起來。

  我又認為,像她那樣一個父女二人雙雙下崗的東北大姑娘,在深圳這麼老遠的地方,在註定和我一樣掙錢不容易的情況下,是絕對應該有一個男人愛護她的。是不是男友都沒什麼,是不是唯一的一個在我這兒也不成什麼問題。

  我那份小小的優越感使我陷入了自我想像——我竟陶醉地想像自己是天使,有義務帶給她一份兒快活,即使是片刻的形同雨露的快活,只要有助於她抵禦厄境之擊打,似乎也是符合上帝之諭的。

  而我根本不曾有過任何宗教信仰。

  我很奇怪自己竟會有這種想法,也似乎分享著我所帶給她的快活——難道不是嗎?如果我沒有一把鑰匙,那麼在後半夜,她休想將一個非是住客的男子帶入進來。為了能不斷帶給她那份快樂,我願以我手中的鑰匙繼續為她服務。

  第二天我仍起得較晚。

  也許她已經熟悉了我的腳步聲吧,當我洗漱完了回房間時,她房間的門恰在我經過時敞開。

  她站在門內說:「想跟你聊會兒。」

  我愣了一下,笑著說:「好啊。」

  她問:「到你那兒還是在我這兒?」

  我說:「我那兒有貓,如果你不討厭貓……」

  我下一句想說:「那我歡迎你到我房間。」不待我的話說完,她立刻說:「我喜歡貓,我家也養貓。」

  我就只能說:「那你過來吧。」

  我前腳進了房間,她後腳也進來了,沒關她那房間的門,手裡拎著塑料袋。

  我問:「你就那麼敞著門?」

  她說:「就住咱倆了,沒誰可防的,出出煙味兒。」

  我又問:「你吸煙?」

  她說:「偶爾也吸,太想家的時候。」她將塑料袋放桌上,「油條豆漿,也不知你愛不愛吃!替你捎回來的,趁熱吃吧。」

  我說:「謝了,愛吃,那我先吃了啊。」

  我餓了,坐在椅子上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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