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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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倩倩曾說過的話:「這時候,如果被自己所愛的男人輕輕摟著,躺在他懷裡睡著了該有多美。」 屠格涅夫的中短篇小說集就在我枕邊,我剛剛躺著讀完他的《初戀》。 我已經歷了初戀,但是我對自己在「貴師」的初戀持一種否認的態度,因為它開始不久便結束了,既沒使我多麼陶醉過,也沒傷害到我。有點兒像釜中水,剛一熱,釜底抽薪,涼了。 我仿佛從不曾戀愛過,不可救藥地陷入了莫明其妙的迷幻中。 我知道那叫「思春」。 我忽然開始渴望一場真正的初戀,像屠格涅夫寫的那樣: 「我整個身體充滿了這種預感,這種期待。我呼吸它,它跟著我的每一滴血流遍我全身的血管……它是註定了很快就要實現的。」 我不知什麼時候睡過去了,夢到了韓賓,他沖我說「複雜了,太複雜了」,而我轉身就走,那時醒了,小橫窗外什麼都不見了,只見一橫框陰沉的天空,外邊下起了細雨。在我睜開眼睛那一瞬間,有一片半綠半黃的大葉子飄飄悠悠地落下來,就像紙疊的飛機落下那樣。 是「小朋友」弄醒了我。我用一塊塑料板蓋它的沙盆兒,它很快就學會了蹲盆兒前將塑料板推開,卻似乎怎麼也學不會再蓋上。我教了它幾次後曉得,對於它那事兒的難度未免太高,也就罷了。它似乎也曉得,蹲盆兒後應將塑料板蓋上,只要我在,總是會督促我去完成。 我從枕下摸出手錶看一眼,差幾分十點了,起身蓋了沙盆,逗「小朋友」玩了會兒,又躺下了。 我對韓賓一直有種怨惱,因為他「褻瀆」了我的初戀。我承認初戀不必非得一舉成功,但我難以接受那麼一種俗套的結束。他的世故使我的初戀變成了不值得回憶的事。有過初戀了,以後再戀得多麼纏綿,那也不是初戀了,每想一次後悔一次——耿耿於懷。 但是在那個星期日的上午,在我夢見了韓賓後,我決定徹底原諒他。人世間有許多人的初戀使自己嚴重受傷甚至殉命,如崔鶯鶯、屠格涅夫筆下的「阿霞」和「我」;如梁山伯和祝英台、羅密歐與朱麗葉;如「茶花女」和維特、愛斯梅拉達和菲比斯…… 歸根結底我並沒被初戀傷到,只不過有失面子而已。我不是也使劉柱顏面掃地了嗎?那我為什麼就不能換位思考,理解韓賓一下並原諒他的世故呢? 「對,應該原諒,徹底的原諒才是徹底的想開了,過去了,是這樣吧小朋友?」 我捧著「小朋友」的頭這麼說了以後,內心世界頓時晴空萬里。 「小朋友」喵了一聲,仿佛表示贊同。 有人敲了幾下門。 我起身開了門,是姚芸。 姚芸也是東北姑娘,確切地說是東北大姑娘。旅館老闆娘告訴我她二十八了。東北的下崗工人依然很多,姚芸曾對我說她家三代人都在一個國營大廠,爺爺退休了卻不能按時領到退休金,她和她父親又同時下崗了。 她說這番話時我在刷牙。她剛洗完頭,看著我,邊用幹毛巾擦頭髮邊說的,語氣淡淡的,聽來無忿無怨,只不過是一個閒聊的話題似的——也許由於在東北同命運的人實在太多了吧? 然而我內心裡充滿了同情。 那一次我刷牙的時間特長。因為不敢接她的話,無言以對,又不能一味傻聽著,便只有不停地刷。 有人不願對別人傾訴自己的人生所面臨的困厄,李娟屬於那樣的人。在我看來,她實際上是深受家境所累的,卻只是在對我講到她的責任時,才稍帶提到她家的情況,提到也並不是為了向我訴苦。有些人,顯得比較願意對別人傾訴自己的現狀,但卻是有選擇的,如果認為誰是可信的傾聽者才會講,反之絕不會的。所以他們或她們並不「二」,也不是所謂「自來熟」。而信任不信任只有一個前提——不反感、不輕蔑就行。也許,姚芸太寂寞、太孤獨了;也許,她看出了我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傾聽者;或者,她認為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快過春節了,深圳市區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據說春節前後,深圳差不多會變成一座空城。這家半地下的小旅館裡只剩下我和姚芸兩名住客了,我倆像膽小之人往一塊兒湊是為了互相壯膽兒,都需要對方給予的溫暖。 姚芸告訴我很快就要停水幾小時,怕我不知道,洗不成臉。 我還真不知道,謝過她,立刻拿起盆往洗漱間走。 我從洗漱間出來,見姚芸的背影正往外走,老闆娘在櫃檯那兒以老謀深算的目光望著她的背影。姚芸穿旗袍披毛線披肩的背影十分性感。北方女子的身材總體上比南方女子顯得豐滿。她如果不化妝算不上漂亮,但化妝後卻判若兩人,女人味兒十足;她外出時必定化妝的。 老闆夫婦倆不回東北探家了,他們的一兒一女和雙方父母也來到了深圳,全住旅店裡,要在深圳共度春節。我沖老闆娘笑笑,她也沖我笑笑。我轉身時,她拿起了電話。聽著她撥號的聲音,我放慢了腳步,想聽到她的通話——我以女性本能的敏感,覺得她望著姚芸背影的目光極不尋常,沖我笑得也是那麼勉強。於是猜測她那通電話或許對姚芸不利。若果真如此,我想我應及時提醒一下姚芸——儘管我與她只不過是住客與住客的特一般的關係。 「出門在外的人要互相關照」——這可是我的「修道院」向我「灌輸」的信條啊! 我對自己分辨好人、不好的人和壞人的能力挺自信的——我覺得姚芸本質上是好人。 然而我又不能停住腳步不走。 等我進入房間了,實際上一句也沒聽到老闆娘的通話。 我有第二份工作了,在一家醫院做護工。春節前護工已難聘到,所以家屬出的錢較多,而且春節假期每天付雙倍的錢。這不能算一份正式的工作,只能說是一檔「短活」。城市都快成空城了,想在這時找到穩定的工作極不現實。 我的工作時間是從中午十二點到夜裡十二點,護理的是一位鄉鎮企業家的農民老岳父。那老人快八十歲了,因胃潰瘍做了局部切除,我已經護理他十幾天了,從他只能進流食的時候開始的,現在他已經可以吃易於消化的飯菜了。我沒見過那位鄉鎮企業家,倒見過他女兒幾次,四十餘歲,紅薯身材,衣著摩登,珠光寶氣,言行舉止俗不可耐。我從沒做過護理,卻因曾有位護校的「校長媽媽」,自幼常隨媽媽逗留于護校,耳濡目染,很快便進入了角色,比一般護工做得周到多了。老人起初對我的表現特滿意,經常說感激的話。他女兒卻不然,每次來都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訓我,不是嫌我這方面做得不好,就是指責我那方面做得不到位。我本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態度,也不分辯,默然忍受而已。那老人受他女兒影響,後來對我也不滿了,仿佛他女兒對我的指責句句在理,話裡話外的意思是,他先前對我說的感激話,是因為被我的假像表現欺騙了。這,我也微笑聽之,默默忍受。他不但是老人還是病人嘛,誰叫我做了那份工作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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