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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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雙黑色的男式皮鞋的後跟朝向我,平底的那種。穿這種皮鞋的大抵是兩類男人——一類個子較高,無須靠鞋跟增加身高;一類是老闆。既是老闆,互相比的便已不再是身高,而是資產的高度。中小老闆比資產,大老闆比資本。資產或資本由厚度變成了高度,那麼人矮也不矮了,醜也不醜了,五音不全唱歌也好聽了。 我離家出走來到深圳,自己並沒見到過一位真正的老闆,卻常聽李娟、倩倩和劉氏父子講到關於老闆們的傳說。數倩倩講的最多,見解也最獨到。 她曾洞察明瞭地說:「男老闆們是絕不會穿有跟鞋的,怕別人看低了自己。名牌的男鞋也從不生產後跟加高的款式,因為買得起的非富即貴。現而今,就人而論,貴不貴是由錢多錢少來決定的。」 記得李娟當時問了一句:「那麼肯定?」 倩倩說:「當然啦!女老闆又不同,本是高挑身材的也還是喜歡穿高跟的,為的是顯得比有錢的男人更高。古人為什麼說紅顏薄命?那時的她們雖有紅顏但多數沒錢嘛。即使出身于富賈名門,家裡錢再多那也是娘家的。現在時代不同了,自己身價幾百萬上千萬的女人多了,往後會更多,完全屬於她們的錢也會多。她們都愛穿高跟鞋是想證明這麼一點——我本人就夠高的了,無須再沾什麼男人的光。」 「矮個子的男老闆也不穿暗高跟的鞋嗎?」 我當時也問了這麼一句傻話。 「嘁,那不讓別的男老闆笑話死?生意場上還能談得成生意嗎?」 倩倩當時一副譏笑我幼稚的表情。 李娟不以為然地說:「女老闆我也不是沒見過,我們東北的一位女老闆是開煤礦的,身家幾千萬了,據說從不穿高跟鞋。」 倩倩問:「歲數呢?」 李娟回答:「五十出頭吧。」 倩倩又問:「形象呢?」 李娟回答:「那倒一般。」 倩倩又「嘁」一聲,翻起白眼,聳肩攤手不屑地說:「那麼,她自己就不太會拿自己當女人了,就只剩下自己是煤老闆一種感覺了。往直白了說,漸漸就成中性人了。再往直白了說,最終成了一台掙錢的機器罷了。男人們,不管是不是老闆,漸漸地都會那麼看她了。她知道男人們全那麼看她,可她絲毫也不在乎,因為她有錢……」 李娟欽佩地說:「對,對,是你說的那樣。」 倩倩接著說:「男人們也知道她所知道的,而且她知道男人們只不過把她看成一台掙錢的機器罷了。到這份兒上了,高跟鞋對她還有意義嗎?穿高跟鞋不是與整天穿拖鞋都沒區別了嗎?……」 李娟被問得瞠目結舌啞口無言了。 過後李娟對我說:「咱們倩倩姐們兒不得了,才二十多歲就快活成人精啦。瞧著吧,以後她的故事肯定少不了!」 我們姐仨那天所談的老闆,是指成了「氣候」的老闆。雖然,當年在深圳,甚至在廣東省,在全南方,人們也稱開小店鋪的為「老闆」,但內心裡卻明鏡似的,他們不過是「做小買賣的」。 我與李娟同感,也覺得倩倩著實有「了不得」的方面——她似乎天生有一雙火眼金睛,對人世間的某些事洞察得纖毫畢現,見解總是那麼與眾不同而又頭頭是道,每令我和李娟自歎弗如,不得不佩服。而我也常替倩倩心生遺憾——如果她上過一所好大學,再出國留學幾年,拿到社會學的博士學位,將來准會成為中國的一位女社會學家,並且是令人刮目相看的一位…… 我躺在床上,撩起目光,無所事事地望著那雙男式皮鞋的後跟。床在一間二十幾平方米的地下室房間裡,那房間有扇半地上的朝內開的小橫窗,有紗窗;紗窗外是七八根手指粗的鐵條;窗臺連著外邊的水泥地面,有向人行道傾斜的坡度。離窗臺一米遠的地方,是高出地面的大理石平臺,與那幢寫字樓側門的臺階連成一體。那雙鞋在平臺上。 那雙皮鞋在我眼前變動了幾次位置。起先是鞋尖朝我走來了;接著鞋幫朝我來回踱步;鞋跟朝我站定不動的時間最長。 當一截煙蒂落下時,我明白了是一個男人在那兒吸煙。白天我考察過那地方,因為有立式煙盤,常有人在那兒吸煙。 窗外那個男人是位老闆麼?抑或僅僅是一個高個子男人?不管他是哪類男人,我開始討厭他了——明明有按煙頭的地方,為什麼非將煙頭往地上扔呢?當年像他那樣缺乏公德的男人還不少,害得我隔幾天就要去掃一次煙頭。我對吸煙的男人並不反感,我養父也吸煙;家中來過的男客一半左右吸煙,我自幼見慣了吸煙的男人。但我難以忍受我的窗外遍地煙頭,儘管我在屋裡,不論站著、坐著還是躺著,其實都是看不見地上的煙頭的。我看不見不等於不存在。明明那兒有,不掃乾淨我心裡彆扭,好像內心裡有不乾淨的地方。我並無潔癖。我認為潔癖即使不是病,那也是毛病。我已非「玉縣公主」,我已是深圳打工妹,豈敢染上那種毛病?自忖沒資格。但我自幼生活在乾淨的家和乾淨的街上,已經養成了愛乾淨的習慣,寧願勤快點兒,也希望自己在任何地方的任何居所,窗前門外乾乾淨淨。 深圳已經有幾家五星級賓館了,四星的、三星的更多。普通的如假日酒店之類已多之又多,小旅館幾呈遍地開花之勢。而我在這個房間已經住兩周了。 我選擇這家由東北人承包,開在地下室的旅館棲身,乃因宿費相對更便宜些,而且房間夠大,有兩張單人床,桌椅齊全,較新。還有書架,這是我最中意的。書架是作為擺物架提供的;我揀了一個擺物架,花十元錢雇人弄到房間裡。這樣,書架就可完全用來擺書了。受「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的影響,我自幼喜愛讀書,無書可讀的日子對我而言,簡直非是人過的日子。即使終日無須勞作,錦衣玉食,那也還是非人過的日子,僅僅算是一種高等動物的日子而已。那時的中國幾乎每年都有好書出版,甫一面世,遂成書苑熱點。我已買回了幾本,包了書皮置於書架。我還買回了兩盆喜陰的花——一盆綠蘿,一盆繡球。我打算春節前再買一台收音機,據說那時家電商品會大降價。我的想法是,春節後李娟返回深圳時,她就不必四處再找便宜的住處了,這個房間將是我倆共同的「家」。比起工地上的卡車車廂,我覺得能住在這樣的房間裡已是幸事。當然,使我決定長期住下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這裡是唯一一家允許我和「小朋友」同住的地方。我寧願住橋洞底下也不願拋棄「小朋友」,所以我一下子交了半年的住宿費。老闆夫妻是東北人,這一點對我的決定也有一定影響。李娟是東北人,她實在,豪爽,俠肝義膽的,總之可長交,夠姐們兒。我對東北人有好感…… 窗外忽然傳入一陣聲響,是穿高跟鞋的女子跑過來的聲響。緊接著,我眼前多出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鞋尖朝我。忽然那雙高跟鞋離地了,那雙平底男鞋像舞者的鞋似的,原地一旋,也鞋尖對著我了。鞋面擦得鋥亮,一塵不染。又忽然,高跟鞋落下了,鞋跟朝向我不動了。 我覺得那女人穿黑色絲襪的小腿很好看,膚色被絲襪襯得特白。 再接著,兩雙鞋長時間不動了。 當窗外傳入女子的嬌聲嗲氣時,我閉上了眼睛。 眼睛看不見了,不等於耳朵聽不到了。 我不得不捂上了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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