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二〇


  那信兩頁。他看完一遍,又從第一頁重看。

  我說:「不用看兩遍吧?」

  他將信放在石桌上,看著我,勉強地但也是古怪地笑著說:「是啊,不用看兩遍,這封信寫得明明白白,我也沒什麼看不懂的地方,那其實也就沒什麼想問你的了。但是我不得不說,這下咱倆關係複雜了,真的很複雜了。你得同意,兩個相愛的人的關係,背後也牽扯到兩個家庭的關係,是這樣吧?現在,我自己做不了主了。沒想到會出這麼種情況,太意外了,複雜了複雜了,我得去上課了,咱倆的事不妨先冷一下哈……」

  他又說了幾句什麼,我已聽不到了。

  那時世界變得特靜。

  在我的注視下,他忽然一轉身離開「花亭」,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我沒再流淚。我甚至也不傷心,沒失落感。

  我又一次心如止水。

  他叫韓賓,一個普通的人名——我相信我有能力幾天後就徹底忘掉這個名字,就像在我頭腦中不曾存在過。

  我請假從學校去了一次神仙頂。

  十年過去了,村裡有了變化——田地裡居然生長著果樹了;村路是水泥的了;這裡那裡出現磚瓦房了,磚是青磚而非土磚,瓦不再是小片的魚鱗瓦了,而是大片的壟形瓦了;有的已蓋成,有的正在蓋。我見到的大人孩子,穿得也不再破舊了。

  多麼奇怪啊!

  十年後我第二次來到神仙頂,居然準確記起了我的生父何永旺家的方向。

  何永旺——不,我該說我的生父,那年六十多歲。具體六十幾我不清楚,反正必定六十多歲了,看去比實際年齡更老,比當年更瘦小了,背也微駝了,頭髮稀少,完全是個沒留鬍鬚的小老頭了。

  他坐在竹凳上,正在搓玉米。一抬頭看到我,表情漠然地問:「找誰家?」

  我說:「我是方婉之。」

  「不認識。」他站了起來,不再看我,雙手撐腰左搖右晃。

  我又說:「十年前你因為救我,腳被紮傷了。」

  他的身子不再搖晃,看著我,結結巴巴地說:「啊,憶起來了,你……當年……你是……方校長的那個……女兒?……」

  他用一隻手比著我當年的身高。

  我說:「現在我已經知道,她是我的養母,我也本該姓何……」

  他伸出的手縮不回去了,就那麼駝著他的背,半張著嘴,被定身法瞬間定住似的僵在我眼前了。

  他背後,十年前那個我進去過一次的家幾乎完全破敗了,窗不像窗門不像門的,快塌了。門前的地倒是用碎石鋪過了,想來雨天不至於多麼泥濘了。看來,他的兩個女婿並沒置他這位老丈人于不顧,但也尚無能力助他對那破家進行翻建。

  一隻剛下了蛋的老母雞從破家裡閒庭信步地「踱」出來,咯咯叫了一陣,啄食簸箕裡的玉米粒。

  老母雞使我生父緩過神了。顯然,我的出現使他又難堪又恓惶,還有幾分生氣。他跺了下腳,指責地說:「已經那樣了,你倒是想怎麼樣嘛!那樣對你不好?你犯得著來問我的罪嗎?你給我聽著,我不會在你面前認罪的,我也沒什麼罪可認的!……」

  他有他的理,認為我是在無理取鬧。

  換位思考,他的指責並非強詞奪理。而我若真說什麼問罪的話,確實接近不識好歹,無理取鬧。

  但我不是來問罪的。

  事實上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到神仙頂來,有點兒身不由己、鬼使神差地就來了。

  我平靜地說:「我沒什麼別的目的,就是想來看看……」

  我想說的是「想來看看你們」,但「你們」兩個字到了嘴邊又被我咽回去了——我雖不是來問罪的,卻也不是來尋找親情的,「想來看看」最能表明我的目的——「想來看看」而已。

  「那……那就……進屋吧……」

  他的語氣緩和了,只剩難堪了。

  我朝他那——也可以說是我那破家看了一眼,搖搖頭,平靜得令自己都不解地問:「她呢?」

  他反問:「誰?」

  「生下我的人。」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也感到說得太冷。

  「死了。你小時候來不是也沒見到?那時就死了一年多了……」

  他的話也變得異常平靜了,平靜得漠然,絲毫沒有挑理的意味,只是在實話實說地回答問題。

  我覺得,我的心像被針尖輕輕紮了一下,並沒疼的感覺,而是一種本能的器官反應。

  「那……我想看看大姐二姐……」

  我有兩個姐,這是「校長媽媽」在信中告訴我的。那信使我回憶起,十年前我來到神仙頂時見過的兩個「古怪」女人,我判斷她們定是我的大姐、二姐無疑。

  是的,我想知道她倆現在怎樣了?確切地說,是想知道她倆活得怎樣。

  血親真是厲害的關係。「打斷骨頭連著筋」這種形容太恰當了。

  如果說我第二次來到神仙頂有什麼隱約潛在的目的,那麼看看倆姐活得怎麼樣了便是。

  他猶豫了一下,可能覺得我的「要求」一點兒都不過分吧,低聲說:「行。」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