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我和我的命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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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的中學時代,是在玉縣的重點中學度過的。玉縣起初只有一所重點中學,歷史挺久了——是從前幾名從西南聯大畢業的學生創辦的。據說他們中只有一人是貴州人,另外幾個是外省人,有男有女。當年,他們畢業了,也就失業了。於是頭腦一熱,就在玉縣辦起了中學。不承想,一辦就辦成了。 貴州人就是我校長媽媽的親伯父。那位親伯父後來在南洋辦的布匹蠟染廠很賺錢,沒有他源源不斷的財力支持,光憑幾名聯大學子的滿腔熱忱是辦不成學校的。 解放後,那所中學便成了重點中學。從前沒高中,後來有高中了。上世紀八十年代,調出一部分老師創辦了分校,叫「新重點」。 我考上的是「老重點」,它是全玉縣中學的頭牌,比「新重點」的錄取線高十幾分。 我畢業後才知道,我的分數並沒達到,差七八分呢。但這一點屬於學校機密,當時只有幾位校領導知道。 我在中學時代開始如饑似渴地讀古今中外的文學名著。我爸媽都不反對,只有一條要求,學習成績不得出現排在前十五名以後的情況,一次都不許。我聰明,那對我不是件難事。我不屬於那類「死用功」的刻苦學生,只要考前認真用功幾天,成績大抵會在前十左右。而這樣的成績,考高中時不論競爭多麼激烈,爸爸媽媽都會保證我繼續是「老重點」的高中生,正如保證我成為「老重點」的初中生那樣。雖然他們從沒對我這麼說過,我卻心知肚明。我與爸媽常能心照不宣。 我學習方面的聰明受益於什麼?不再是學生之後我憶起往事,曾多次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這接近是自尋煩惱,但一個時期內它著實困擾過我。 顏值肯定與基因有關這一點毋庸置疑。父母相貌平平而兒女形象出眾,這種為數不多的例子據說是隔代甚至隔了幾代的基因優化組合的結果。很久以後生父何永旺告訴我,他父親年輕時一表人才,我生母的母親也算得上清秀——那麼我大姐是個農村美人自然有了遺傳學方面的根據。 我問:「他們的智商呢?」 生父說:「你指的是聰明不聰明吧?據我所知,他們一點兒也不比同村的人強。」 這一結論曾使我大失所望。 我很想確證,我僅僅作為一個人的某一優點,是先天的普通的血緣給予我的,與後天我所一度擁有的優越外因毫無關係。連學習方面的聰明都不是生身父母所「給予」的,這使我一度暗自悲傷。 細細一想,我不得不承認,與其說我在學習方面有種天生的聰明,莫如說養父母教我的一些學習方法,使原本不聰明的我變得相當聰明。 校長媽媽曾點撥我:「學是接受老師教的知識,習是自我積累知識。比如老師講一個新詞,會強調其中某字在前邊學過的詞中是什麼意思,在新詞中又是什麼意思,那麼你明白了同一個字有兩種意思。但實際上呢,也許不止兩種,還有第三種第四種意思老師沒講。為什麼呢?也許老師認為以後還會講到那個字,也許連老師也不知道第三種第四種意思。不要以為重點中學的老師個個都知識淵博,那可不見得。有的重點中學老師,只不過是能將教材規定的內容教好罷了。超出教材的知識,自己很可能並沒有。那應該怎麼辦呢?查字典啊!一查字典,連老師沒教的知識也全面掌握了。習不僅僅是複習的意思,也包括培養自學的能力。」 那以後我完成作業時桌上總是放著字典。 我的養父也曾向我面授機宜。 他說:「數學考題本身沒有任何意義,通過考題不斷提高學生的推斷能力才是意義。面對一道數學考題,頭腦中立刻產生的解題方向如果簡單,那就應首先排除開,因為簡單失去了提高推斷能力的意義。沒有這種意義的考題,特別是一錯扣十幾分的大題,考試時大抵是不會出的。面對這類大題,不以簡單的邏輯去推斷,一般不至於犯解題方向的錯誤。不犯方向性錯誤,就不會浪費時間。」 養父的話對確保我的數學成績每每名列前茅也至關重要。 我在中學時期不但讀了不少書,還看了不少電影,我常是玉縣上映的新片的首場觀眾。為了出現于某歌星的演唱會,我與班裡的幹部兒女多次到臨江市去,不惜將週六、周日的時間消耗在江輪上。 「老重點」的學生不全是縣裡鄉里的幹部兒女,普通人家學習好的兒女還是占多數。我在小學時尚能與他們打成一片,成了中學生後,與他們不太合群了。相投的語言太少,共同愛好尤其少;互相交談起來總是覺得隔著。即使我不願那樣對待他們,他們也較難做到不與我隔著,而且,與我打成一片對於他們似乎更難。結果一到初二,我的同學朋友就只是幾名縣裡的幹部兒女了,不久又多了一名鄉長的女兒——據說她父親要升為副縣長了——最終卻沒升成,她就識趣地退出了我們那個小圈子。 我有了一輛嶄新的紫色的女式自行車,「飛鴿」牌。當年「飛鴿」是名牌。自從有了自行車,我開始對縣城進行「尋古探幽」。那時並無學習壓力,我每天便還是有較多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我覺得逐漸長大是幸福的過程,我的這一過程沒有任何方面的負擔。我享受這一過程如同翅膀剛長硬的小鳥享受天空。我喜歡獨自騎著自行車認街識巷,到處收集我對玉縣的印象。 玉縣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明代,但明代留給它的只剩一座小石橋和幾段城牆的殘垣斷壁了。橋下緩緩流淌的是鏡江的一股細小的支流水,穿城而過,又匯入了鏡江。因是活水,水質頗清,兩邊是大石塊壘的壁,卻不高,也就一米半左右。鏡江水大時,橋下的水也不會漫過兩邊的壁;而鏡江水少時,橋下的水往往淺到一尺多點兒,終日有孩子踏著石階下去捉小魚小蝦。大人從不擔心他們會出事,因為水底是平的。那些殘垣斷壁開滿了喇叭花,還有野兔出沒,據說還有狐狸。我曾在那裡見到過野兔,與狐狸卻無一見之緣。 當時縣城已經有了新區,建起了文化宮、體育館、圖書館、法院、檢察院和較大的電影院,是所謂「一宮二館三院」重大項目的實現。也有了幾排商品樓,相應地便有了柏油鋪成的新路和路名。 縣城老區卻仍沒有供機動車行駛的路,小街都不寬,小巷兩邊的人家往往隔著門窗聊天。街也罷巷也罷,路面都是古磚或石段鋪成的,小孩子穿著家長用木板做的「鞋趿拉」跑過時,其聲悅耳。當年在全國的大城市都實行「門前三包」,即包地面乾淨;垃圾在垃圾桶內;無積水或積雪。玉縣沒實行過「三包」,老區的小街小巷從來是乾乾淨淨的,沒有積雪問題,也不會積水。雨過天晴,門前稍有積水,人們隨即就會將水掃開,濕路面幹得很快。誰家還沒來得及掃,轉眼對面人家就掃了。 因為路面窄,所謂門前,幾乎成了對門兩家的公共之地。這家掃的次數多了,那家肯定過意不去,下次便搶先掃。除了幾處設有垃圾桶,多數街頭巷尾並無垃圾桶。即使街頭巷尾可能也開著某家的門窗,設垃圾桶必遭反對,而且反對有理。所以每日清晨,會有人蹬著三輪垃圾車走街串巷將垃圾載走。中午晚上還收一次。一日三次,風雨無阻。幾條商業街上的店鋪皆無門窗,皆由落地木板區隔內外。晴日全卸,店內一覽無餘。陰天卸去多少,任憑店家的感覺怎樣。家家如此,戶戶相同,看去便很單調。店家們為了避免單調,都在隔板上動心思,或用油漆畫圖案,或乾脆刻出浮雕來。對我而言,那樣的街特有逛頭兒。 我家沒有我時便有照相機了。我上中學後照相機基本屬於我了。我愛上了攝影,滿縣城東照西照,用掉了不少膠捲。買膠捲洗照片是要花錢的,但我對錢沒什麼實際概念。 常常是我說「媽,又沒膠捲了」,兩三天后,我的床頭櫃上就擺著膠捲了。 如果我說欠照相館的洗印錢了,我爸爸會對我媽爭著說:「別別,你別掏錢包,輪也該輪到我給女兒一次了。」 不知怎麼一來,我也快成縣城的名人了。有些店家認識了我,我也欠過他們錢。有時我還忘了,店家自然不會忘,看到我母親就會笑著告訴她:「你女兒還欠著這兒的錢呢。」 我媽媽也會賠著笑說:「這孩子,真不像話。」 她一回到家就會批評我:「你欠人家錢多不好呀,下次絕對不許啊。」 接著,會再給我些錢。 那兩年我爸爸已住回到家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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