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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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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的家裡耗子比以前多了。鄭娟養了一隻貓,母的,生了一窩三隻小貓,都快長成半大貓了。自從有了貓,聰聰不再夢到「蘇聯房的家」了。他不許把小貓送給別人,鄭娟和秉昆也就一直容忍大小四隻貓的存在。它們都挺漂亮,讓家裡生氣勃勃。 秉昆母親對家中不見了老伴一點兒不奇怪,偶爾也問老伴去哪了。不管秉昆或鄭娟回答哪兒去了,她都信,十天半月也不再追問。 絕無失親之悲,這是秉昆母親比常人幸運的地方。 秉昆母親到春燕家串門去了,春燕媽怕悶,從不嫌棄老姐妹語言荒唐,反而覺得挺樂。楠楠還沒放學,聰聰在逗小貓們玩,貓媽媽蜷在炕頭打盹。鄭娟在廚房裡幫曉光做飯。 趁這時候,周蓉從衣兜掏出兩個裝錢的信封遞給秉昆。 她說:「一份是哥和嫂子給的,一份是我和你姐夫給的。他倆是哥嫂,我倆不能給得比哥嫂多,那顯得不好。你們先花著,過兩個月再說。」 秉昆也不推拒,接過去放入帶鎖的抽屜。 周蓉說:「你坐這兒。」 秉昆就坐在姐姐面前的小凳上。 周蓉說:「那我也坐小凳,不然你心裡又有古怪想法了。」 秉昆說:「你認為我的想法都古怪嗎?」 周蓉笑道:「有時候吧。比如這時候,你那麼問就證明你心裡有古怪想法。不過你別跟我抬杠,先回答姐的問題——生沒生哥的氣?」 秉昆說:「起初生氣,認為他是利用我們的事大做文章,撈政治資本,現在不生氣了。」 周蓉問:「現在怎麼就不生氣了呢?」 秉昆就把白笑川的話照樣學樣地說了一遍。 周蓉聽後,輕聲說:「白老師的分析是對的。哥對你們那件事的處理最得體,也只能是那麼一種做法。他有他的難處,你要理解。」 秉昆說:「比我還難嗎?」 周蓉說:「我指的不是生活方面。難道你不承認,哥愛護你比愛護我更多一些嗎?」 秉昆說:「他春節時扇了我一耳光。」 周蓉笑道:「我倆都在北大時,他也扇過我一耳光。我和你一樣,當時生氣,過後從他的角度想想就不生氣了。咱們的哥,他不完全屬咱們,這一點你要明白。明白了這一點,對他的一些做法就好理解了。」 秉昆說:「我當然明白,他還屬嫂子哩。」 周蓉說:「從根本上講,他也不屬嫂子,不屬任何一位親人,甚至也不屬他自己。」 秉昆愕然,大為驚訝地問:「姐,你什麼意思?」 周蓉微微眯起雙眼,沉思著說:「從根本上說,咱們的好哥哥,他是屬黨的人。有的人思想上入了黨,基本感情屬親人。哥在感情上首先也屬黨,凡是黨交給他的工作,他認為對的,都會熱忱忘我地去做,努力做到讓党滿意。如果他認為不對的,也會保留自己的看法,在適當時機點到為止提出意見,但絕不會公開反對,並且還會去做,只不過會以自己的方式方法去做,首先考慮也是對党有利。打個比方吧,如果咱倆都在五七年被打成了右派,還要最後由他定性,那麼,哥不會替咱倆辯護的。因為他是咱倆的哥,咱倆是他的弟弟和妹妹。不是由於怕受牽連,而是因為他在思想上要求自己絕不可以那樣。如果別人替咱倆大呼冤枉、極力辯護,哥當然也會樂觀其成,但他自己絕不會那樣的。如果上級還是把處理咱倆的工作交給了他,他會完成那份工作,心裡會難過得要命,背地裡會想方設法愛護咱們。當然,這只是打一個比方。」 「那……變成那樣了……好嗎?」秉昆愣了片刻才問出話來。 周蓉說:「對黨,總歸是好的吧。國家人口多,底子薄,幾千萬黨員呢,等於歐洲一個大國的人口了。沒有一批哥這樣的黨員幹部,那也實在不好辦啊!哥明白這一點。他信仰堅定,願意做自己認為的好黨員、好幹部。姐跟你說這些,是要讓你明白——以後就不應該指望哥用他的權力為你解決什麼難事,姐也斷不會有那種指望。咱倆都不可以有那種指望,更不可以指望他為咱們周家人謀什麼私利,並且還要明白,他的確是咱們的好哥哥……」 「可……誰讓他變得……那樣了呢?」秉昆問。 「沒有人能讓他變得那樣。哥不是官迷,也不是政治投機分子。下鄉前,哥看了那麼多書,在北大時看書更多,而且學的又是歷史,還經常旁聽哲學課,是有些書讓他變成了那樣。他成了政治信徒,相信好政黨好政治能讓國家越來越好。這是現代社會發展的保障,他那麼相信是對的。只是他太理想主義了,以為靠他的影響,像他那樣的人會越來越多……我想他內心肯定有不少苦悶,只是不對人傾訴罷了……」周蓉接著說。 「姐,我師父白笑川和邵敬文一再督促我入黨,我申請還是不申請呢?」秉昆又問。 周蓉斷然說:「別了。」 秉昆一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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