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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至於將來的命運——陶姮想,我已經沒有什麼將來的命運了。她微微眯著雙眼,毫無表情地看著陶娟又想,陶娟陶娟,你呀你呀,但你明明是還有將來的呀!我也多麼願意儘量幫你實現一種較好的將來啊,可你獅子大張口,我也喂不飽你的欲望啊!你為什麼要那麼貪呢?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到這種地步呢?現在你可叫我如何是好呢?我已經覺得我三十五年後再次來到尚仁村是多此一舉了,我已經開始後悔了,你知道嗎?!

  而陶娟的眼裡,卻投射出一股子深仇大恨來,仿佛陶姮如果不痛快地滿足她的要求,那麼尚仁村就將是「十字坡」,她自己就將是孫二娘,這個院子這間屋子就將是專賣人肉包子的黑店,而她陶姮兩口子,就將被她親自操刀剔巴剔巴剁巴剁巴攪成肉餡兒包進面皮兒蒸成一百幾十籠大包子,雇人挑到鎮上去賣了,哪怕賣得的錢僅夠請些狐朋狗友到縣裡去大吃大喝一頓也痛快!

  兩個都姓陶的方方面面都截然不同的按年齡該互稱姐妹的女人正那麼彼此研究地注視著,院子裡的王福至大聲向屋裡喊話了。

  他說:「陶娟你聽著,還有你那個全權代理也給我聽著!你們一干人等都給我聽著!人家陶姮女士和她丈夫不遠萬里來到尚仁村,為的是要向你們陶家人當面懺悔,人家希望能用一筆錢補償當年那過錯的想法也是真心實意的!可你們非但不能正確對待當年的事,還糾合在一起敲竹槓,搞訛詐!還設下陷阱,誆我陪他們來談判!我們誠誠懇懇地來了,你們還鎖上院門,將我們連人帶車扣了!還耍潑犯混!還打人!你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犯法的!人家陶姮夫婦是美國公民!你們的做法是嚴重損害中美關係的!我已經通知鎮派出所了,一會兒鎮派出所的人就會到來,有理你們誰都別走!」

  裡屋外屋,陶娟們全都屏息斂氣地聽著,看得出都明知自己的做法確實有些過分。

  而院門口那兒,兜裡揣著鑰匙的男人終於掏出了鑰匙,打開了門上那鏽跡斑斑的大鎖;抱孩子的女人將門拉開一道縫,悄無聲息地偏斜著身子出去了。小狗從車底下鑽出,也跟著那女人跑出去了……

  斯時日已西墜,沒有陽光曬到院子裡了,屋裡也照不進陽光了。外間屋的光線尤其暗了,如果不細看,人們互相看不大清對方臉上的表情變化了。

  王福至的話,居然也使禿頭男人漸漸安靜了下來。沃克交抱的雙臂,隨之垂下。

  屋裡的安靜鼓舞了院子裡的王福至。

  他又高聲說:「再者,尚仁村當年對人家陶姮一家是多麼罪過,多麼不拿人家當人看,你們有的人心裡是應該有數的。古人雲,不知者不怪。可那明明知道的,怎麼不站出來替人家說句公道話?人家陶女士當年才十四歲,在尚仁村中學裡,有的老師和學生,也做了不少對不起人家的事!是她班主任的陶老師,當年就做過傷害人家一個十四歲小姑娘的事!」

  「王福至,你一張破嘴哇啦起來有完沒完?三十多年前的舊賬你今天從頭捯扯它幹嗎?要論罪過不罪過,那首先是『文革』的罪過!『文革』是該忘記的事!你今天捯扯『文革』期間那些破事,安的什麼心?告訴你!我們尚仁村的黨支部還存在著呢!我這個支委絕不允許你在我們尚仁村的地盤……」

  院子裡,陶娟的舅爺義正詞嚴地駁斥王福至了。

  王福至不吃他那一套,同樣義正詞嚴地駁斥陶娟的舅爺:「那人家陶姮女士也可以說,她當年對不起陶老師那件事,首先也是『文革』的罪過!如果說一說『文革』期間的是非,就是捯扯,那你們這麼多人糾集在這裡算怎麼回事?你們不都是企圖借著一件『文革』期間的往事狠敲一大筆錢嗎?這種情況發生在你們尚仁村的地盤,而且有你這個支委參與,你不覺得是扇自己的嘴巴子嗎?」

  半晌,聽不到陶娟她舅爺的話了。

  「人家陶姮女士,人家是患了晚期癌症的人!你們該對人家懺悔的人從沒對人家懺悔,人家抽出剩下不多了的時日親自來到你們尚仁村懺悔,你們反而這麼丟人現眼地對待人家,就一點兒慚愧的感覺都沒有嗎?」

  外間屋裡,沃克背後的女人們騷動了,她們中有的交頭接耳了。

  禿頭男人一聲不吭地進到了里間屋,將陶娟從地上扯起來。男人們也跟進了里間屋,恰巧那時院子裡的王福至走到了窗前,站在窗外往里間屋看。男人們也都從屋裡隔著幾根鐵條往外看他,像籠中動物呆看一個逛動物園的人。

  陶姮起身走到了外間屋,見只有丈夫一人站在外屋的門口。她那訝然的表情,使丈夫意識到自己身後發生了變化,回頭看時,見身後的女人們已全都消失了。二人走到院子裡,又見院門大敞大開,陶娟的舅爺正向院門那兒移動。他本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的,但他偏不。每當王福至扭頭看他,他就停止腳步,也竭力鎮定地看王福至,裝出並不打算離去的樣子。那會兒,他差兩三步就能邁出院子了,偏巧王福至又扭頭看他,他就又神態自若似的站住了。

  王福至居然顯出勝利者的得意了,他尖酸刻薄地問:「老傢伙,心虛了,也想開溜嗎?」

  那舅爺說:「腳長在我腿上,走或不走,都是我的自由,你還干涉得了不成?」

  話雖說得不無尊嚴,但對王福至叫他「老傢伙」,卻沒表現出強烈的惱怒,這一點又顯然在語勢上處在了下風,暴露出確有幾分心虛。

  王福至「宜將剩勇追窮寇」,繼續用打狗棍般的話語攻擊他:「老傢伙,你三十多年前對人家陶女士父母做的那些壞事,難道你自己全部忘了?就是你全都忘了,你們尚仁村記著那些事的人還沒死絕,我也瞭解了個一清二楚!我問你,你今天有什麼資格在這兒露臉?我剛才沒當眾訓斥你,那是因為我想給你個主動懺悔的機會……」

  王福至一邊說,一邊仍在院子的另一側踱來踱去,並且對他指指點點。不知為什麼,陶娟的舅爺竟不快走兩步逃出院子去,反而老老實實地駐足聽著。仿佛認為,若不那樣,定有奪路而逃之嫌,日後必將遭人恥笑。直到王福至其言尖酸其色厲正地說罷那一大番「檄文」性質的話語,他才還了一句:「王福至你血口噴人呢!」——僅僅一句而已,並不戀「戰」,末一個字剛落,身已閃出院外去也。似乎,又自認為那麼走了,起碼是走得體面的。

  沃克剛想與陶姮說句什麼話,陶姮也剛想與王福至說句什麼話,王福至同樣有話要對他倆說,正在這麼一種時候,陶娟和她的「准丈夫」從屋裡出來了。

  陶娟拉扯著禿頭男人,像在要求最後一名「戰友」似的說:「不行!我不許你也走!別人愛走就走,反正你不許走!你也膽小怕事一走了之,那就不配是個男人!那我再也不能瞧得起你!」

  禿頭男人一邊掙著手臂一邊信誓旦旦地說:「你別這樣啊!你這樣像什麼樣子嘛!我不是一走了之不管你的事了,你的事還不就是咱倆的事嘛!我更不是怕,討要賠償又不犯法,我怕的什麼嘛!」

  他總算掙脫了手臂,顯然是要向陶娟證明自己不怕,一一指點著陶姮三人,古代武士下戰書般地又說:「你們三個,今天暫且放你們一馬!但是王福至你可要給我聽仔細了,我倆和他倆的事剛開始,如果你膽敢把他倆放跑了,那你小子麻煩可就大了去了!那我就要讓你王福至今後沒一天安生的日子可過!」

  王福至冷笑道:「怎麼?這事變成隻和你倆有關的事了嗎?那你倆糾集些個不三不四的男女幹什麼?陶娟,你要想清楚,如果這事變成了只和你一個人進行談判的事,連他也別瞎攪和,那可就更好辦了!人家陶女士和她先生是通情達理之人,又是寬宏大量的人,我相信這一點你是有感覺的!」

  陶娟氣呼呼地說:「我沒感覺!」

  禿頭男人助威地說:「沒感覺就對了!我也沒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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