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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陶娟嘟囔:「賤。」

  那男人猛一轉身,瞪著陶娟喝問:「嘟囔什麼了?敢再說一遍?論輩分我是你舅爺,對我不敬我教訓你!」

  陶姮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都別吵了,我為正事而來,你們也是為正事而來,咱們還是談正事吧!」

  又一片肅靜。

  忽然門口響起了孩子的哭聲。

  陶姮回頭朝門口一看,見些個中老年婦女們眾志成城地將門外堵了個水泄不通。像照集體照那樣,一個人的肩壓著另一個人的肩。那抱孩子的女人領唱者似的單獨站在最前邊,她懷中的孩子要是不哭,陶姮已將門外那些女人忘了。她暗暗驚訝於她們的紀律性,以及她們甘當配角的自覺性。

  禿頭男人吼:「你那是什麼熊孩子!剛才不哭,這會兒剛靜下來,他倒哇哇號開了,煩死個人,抱他到院裡去,不哭了再進來!」

  眾志成城的女人們往兩邊閃,人牆中間閃出了通道,抱孩子的女人一聲不響斜著身子擠了出去。

  然而那孩子在院裡繼續哭。

  滿屋的男人們,包括陶姮夫婦和王福至都將臉轉向窗子,望著那女人在院裡來回走,並晃悠她懷中的孩子。陶姮覺得,那一時刻,尚仁村的些個男人們,倒是顯示出了幾分可敬的耐心。孩子的哭聲終於停止了。

  尚仁村的男人們一個個舒了口長氣。接著,你望我,我看他。

  陶娟的舅爺催促道:「又都大眼瞪小眼地幹什麼?該怎麼談,快怎麼談啊!」

  陶娟仿佛被孩子哭得忘了自己的角色了,經一提醒,這才對禿頭男人說:「那什麼,開始吧!你也不用囉哩吧唆的了,乾脆掏出來給他們看吧!」

  聽她那麼說,陶姮等三人的目光一齊望向禿頭男人,定睛細看,單看他那只探入衣襟裡的手,將從內衣兜裡掏出什麼東西來。

  滿屋子的尚仁村的男人們,卻沒一個看他的。他們或抬頭看屋頂,或低頭看屋地,還有的呆看堵在門外的女人們。而她們,也呆看著屋裡的男人們。

  禿頭男人掏出的是最尋常的東西,幾頁卷成筒的紙而已。他有很好的站功,金雞獨立地抬平一條腿的膝蓋,將那幾頁紙在膝蓋上撫平了些,放下腿,看看陶姮,看看沃克,最終決定了將那卷紙遞向沃克。大概他認為,在陶姮夫婦之間,重大事情的決定權肯定是由沃克這位美國丈夫來掌握的。

  沃克看陶姮,她向他點頭,他才接過那卷紙看起來。第一頁他看得還算認真,第二、三、四、五頁就看得馬虎了,一掃而過的看法。最後一頁看的時間最長。不,其實已不是在看,而是在盯著紙上的一個數字發呆。並且,眉頭擰出了一個疙瘩。

  陶姮輕咳一聲。

  沃克猛醒地將那卷紙遞向她。

  她接在手,並不從第一頁看起,而是先看使沃克發呆的最後一頁。那頁紙上只有幾行字。那幾行字是這樣的——「以上情況屬實,絕無虛假。若以民間方式私了,總計補償五十八萬七千美元即可。若陶姮一方拒絕私了,我方不得不對簿公堂,由法院判決的話,則我方所要求的賠償金額為一百萬美元……」

  陶姮也看著那幾行字發呆了。確切地說,在她眼裡,字已模糊了,但「五十八萬七千美元」和「一百萬美元」兩行數字,卻變得格外清晰,仿佛還變大了,從紙上凸顯出來,成立體的了。

  王福至也乾咳一聲。

  陶姮聽出是他在乾咳,看也不看他,只說:「別急。」

  接著她看首頁。首頁的字句,文白交雜,顯然出自一位喜歡舞文弄墨的人筆下。大意無非是:三十多年前,尚仁村中學女學生陶姮,對她的班主任陶老師做下了罪過之事,致使陶老師蒙受了貪污學生學費的不白之冤,並被公安人員當眾從學校裡帶走,斯文掃地,名譽完全毀滅,而且被判刑兩年,在獄中被關押了數月之久。其後,陶老師一家及眾親戚,也都不同程度地因那一事件……

  王福至又乾咳一聲,陶姮終於將那份「協議書」遞給了他。他迫不及待地看時,陶姮的目光緩慢地從那些男人的臉上一一移過。十幾年的教授生涯,使她對人臉具有相當豐富的「閱讀」經驗。某些學期她開的是大課,往往面對一二百名學生。那時學生們的一舉一動,以及他們對於她的提問的種種不同反應,盡收她的眼底。他們回答提問的話語,有幾分認真,幾分不認真;對她的觀點是心悅誠服還是根本不屑,或者有所保留地接受,她都能迅速地在頭腦中予以分類、辨析、解構、比較和進一步給出回答。用「閱人無數」四個字形容她,雖未免誇張,但不算是用詞不當。

  滿屋子的陌生男人(確切地說,是些男性農民),較年輕的也有四十幾歲了,幾位年長者的年齡皆在六十歲以上。陶娟的舅爺有六十四五歲的樣子。陶姮從他們大多數人的臉上,讀出了巴望、企圖、沮喪、自責和無奈、無辜。他們仿佛是必須殺生的佛門弟子。不殺生,則自己的生存便大成問題。而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又實在是違背自己的善性。但已操刀在手,看起來他們還是打算一邊在心中默念「善哉善哉,罪過罪過」,一邊狠著心下手的。

  這使陶姮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她因為他們的貪婪而頓生嫌惡;另一方面,又因為畢竟看出了他們大多數人還有內疚之心而不無同情。

  是的,她倒是不怎麼同情自己,反而多少有些同情他們。中國已不是三十多年前的中國了,自己也不是三十多年前那個不管被誰瞪一眼都會接連數日忐忑不安的,即使深愛自己的父母也無法予以保護的少女了;而眼前的農民們,也斷沒了可以在「革命者」的指揮之下一擁而上刨別人家祖墳的「革命」權利了!三十多年前的她,單純的雙眼見慣了如此這般的些個農民,淩辱或虐待被「革命」打翻在地的人,包括女人和老人,有時對少男少女也不憐憫。而三十五年後的今天,她的雙眼早已由單純而變得敏銳又世故;他們的雙眼裡卻一絲一毫也沒有了當年那種不可名狀的兇橫之氣,反而變得像羊、牛、馬或小狗的眼一樣溫良又單純了。即使嘴上說著兇橫的話和裝出兇橫的樣子時,從他們眼中所投出的目光的實質也還是善性的。

  不錯,除了幾位年長者,其他男人肯定並不是三十多年前那些令她害怕的農民。當年他們大抵是孩子,顯然與她一家當年的遭遇毫無關係。當年的某些事對她是不堪回首的,後來經常重現在她的夢境之中。而對於他們,則很可能不留任何記憶了。

  但是那幾位年長者,三十多年前他們可都是大人了啊!陶姮看著他們,內心裡不由得這麼想——他們也徹底忘了她一家當年被押解到尚仁村後,全村人如何集中在一起對包括十三歲的她在內的她一家三口進行口誅筆伐的情形了嗎?忘了後來某些村人是如何高舉鋤鎬將她外祖父母的墳刨了,將她外祖父母的骨骸扔得哪哪兒都是的情形了嗎?忘了某些村人呵斥和辱駡她的父母如恐嚇野狗一樣的情形了嗎?忘了某些村人威逼著她的挑糞的父母用雙手捧起晃灑在田埂上的稀屎湯的情形了嗎……

  他們中,有沒有當年那樣的令她害怕的農民呢?

  如果有,那麼他就不在乎有可能被她指認出來,並同樣要求予以補償嗎?

  如果沒有,那麼他們對於她從美國遠道而來的初衷又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她企圖與他們敞開心扉交流感受的願望,在王福至認真看那幾頁紙的幾分鐘裡,一下子變得特別強烈。

  抱孩子的女人還在院子裡。她懷中的孩子不哭了,分明又睡過去了。下午的驕陽照射著院子,女人的臉被曬出了汗。「奔馳」車的假標閃耀著賊亮的金屬光,小狗鑽到車底下去了,只露尾巴。院子裡唯一的陰涼之處是房檐遮成的窄窄一條屏蔽陽光的地方,女人明智地抱著孩子躲過來了。她隱在窗子一側,儘量不被屋裡人發覺地向屋裡窺視,卻恰恰被陶姮首先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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