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覺醒 | 上頁 下頁
三七


  於是他也放鬆了繃緊的神經,一屁股坐到了一張黑不溜秋的出土文物似的桌上,脫下在美國買的中國出口的大號膠底布鞋,盤腿而坐。

  蹲在牆角的一個農民用胳膊肘拐了另一個農民一下,朝桌上的沃克翹翹下巴。另一個農民正盯著指間已經滅了的半截煙發呆,被碰了一下後,朝沃克看去,不由笑了,小聲說:「這個美國佬還挺能耐的。」

  南方的農民,大抵沒在現實生活中見到過一個人能將雙腿盤得那麼平。在中國,現而今除了念經的和尚,除了打坐的禪士,再就只有些七八十歲的北方農民還習慣于那麼盤腿了。這些南方的農民不曉得沃克在美國是修過禪的,所以無不好奇,覺得沃克這大個子美國佬挺有意思的。坐在炕上的幾個,也效仿沃克的樣子打算盤腿而坐,卻誰也沒盤成功,結果東倒西歪,嘻嘻哈哈互相打趣著笑將起來。在他們的笑聲中,沃克的腰板挺得更加筆直了。

  禿頭男人不高興了,數落道:「嚴肅點兒行不行?有你們這麼討補償的嗎?」

  他們頓時不笑了,又以同仇敵愾的目光瞪著沃克了。

  王福至開口道:「哎你們,人家夫婦二人是懷揣著好意專程回來補償的,你們怎麼也不預備兩把椅子給人家坐?」

  禿頭男人冷冷地說:「他不有地方坐了嗎?」

  王福至不軟不硬地頂了他一句:「桌子是請客人坐的地方嗎?」

  禿頭男人說:「我又沒請他坐桌子,他自己坐上去的。」

  王福至又頂了一句:「還不是因為你們沒預備椅子?還有她呢,她坐哪兒?」

  陶姮說:「要是不用太久的時間就能把事情談妥了,我站會兒也行。」

  陶娟走到了禿頭男人身旁,交抱雙臂,瞪著王福至說:「我們沒拿他倆當客人。」

  王福至也頂了她一句:「那你拿他倆當什麼人了?」

  陶娟被頂得一時語塞。

  王福至似乎一心要在狀態上佔優勢,追問:「說呀,那你拿他倆當什麼人?就是公安局審問犯人,那也得讓犯人坐下才審吧?」

  禿頭男人也不失時機地頂了他一句:「胡說!公安局哪有讓犯人坐下才審的?」

  王福至反唇相譏:「你從不看電視呀?沒在電視裡見過公安局怎麼審犯人嗎?」

  禿頭男人卻一味堅持說,公安局是絕不會讓犯人坐椅子上才進行審問的!這一點是不用看電視也該知道的常識!犯人嘛,你犯了法,還有資格與審問你的人平起平坐?

  王福至火了,大聲嚷嚷起來:「你別你你的!我又不是犯人!你再這麼胡攪,那我們走了。改天能談就談,如果還不能談,我們還不跟你們談了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戧戧的時候,沃克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仿佛在聽相聲,一副興趣盎然的樣子。

  陶姮卻只盯著王福至一個人的臉,不放過他臉上每一細微的表情變化。但儘管目不轉睛,還是無法斷定他究竟是不是已經叛變了,是不是在演戲。

  倒是有幾個男人被王福至和禿頭男人戧戧煩了,紛紛指出禿頭男人一味堅持的說法肯定是不符合事實的。現而今公安局審犯人,千真萬確是讓犯人坐在一把椅子上的。

  有個男人竟嘲諷道:「如果那次你被縣公安局審只讓你蹲地上沒讓你坐椅子上,那也是個別的現象。」

  禿頭男人大怒,撲過去想打對方,被幾個男人及時拽住。

  王福至指著禿頭男人對陶娟說:「他是什麼人?如果與我們要談的事無關,最好讓他走。有他在這兒亂攪,只怕我們一時半會兒還真談不完。」

  陶娟轉臉看著他,一句一停地說:「別人想走的都可以走。就他不能走。他也不會事沒談完就走。他想走我也不讓他走。」

  陶姮看著她又笑了一下。

  那些個男人看著陶姮也又納悶了一陣。

  陶姮不是笑別的,而是笑陶娟轉臉的樣子。轉臉嘛,誰都是由脖子的轉動來主導頭的轉動。陶娟卻不是,她朝哪邊轉臉,卻先將下巴甩過去,這使她轉臉的樣子既傲慢又顯得怪裡怪氣。尤其一個女人那樣子轉臉,會給別人一種「滾刀肉」般的印象,起碼給陶姮的是那麼一種印象。她不怕「滾刀肉」式的女人,但打心眼兒裡反感她們。她剛才那一笑,也僅僅是因為陶娟轉臉時的樣子可笑,其實並沒有她丈夫自以為是地解讀到的那麼多內涵。

  王福至聽了陶娟的話,眨巴了半天眼睛,憋出一句話竟是:「他對你就那麼重要?」

  陶娟冷著臉說:「他是我的代理人。全權的。」

  不僅王福至一愣,陶姮和丈夫也都不由一愣。

  陶娟又說:「他還是我男人。」

  王福至叫嚷起來:「騙人!昨天你還說你沒再婚,怎麼今天冒出個男人?」

  陶娟不動聲色地說:「再婚那得登記。登了記叫丈夫了。我又沒說他是我丈夫。我倆是同居關係,你管得著嗎?」

  王福至被噎得又幹眨巴眼睛說不出話來。雖然說不出話來,但他那副表情分明在說:同居你也該有個標準,和他那麼一個不著調的男人同居,你也不覺得沒面子嗎?

  陶娟看出了他那種表情的意思,維護尊嚴地說:「他也只不過是因為與人打架被判了一年刑。打架不是坑蒙拐騙,不是耍流氓。世上幾個男人一輩子沒打過架?我不覺得有多丟人。」

  禿頭男人也忽然叫嚷起來:「王福至,老子揍你!」

  王福至不甘示弱地質問:「敢!我又沒怎麼你,你憑什麼揍我?」

  禿頭男人指著他繼續叫嚷:「你們看他臉上那副熊樣子!他那明明是瞧不起我的樣子!就他那副熊樣子,還不是成心找打嗎?」

  於是有幾個男人勸阻他。

  於是有一個男人也火了,從長凳上往起一站,怒吼:「抽他娘的什麼霸王瘋?!談正事不?不談正事,老子別處打牌去了!」——吼罷,雙手將長凳搬起,往陶姮跟前啪地一放。響聲之大,使陶姮不禁低下頭去,看水泥地面是否被凳腿蹾裂了。

  刹那間一片肅靜。

  陶姮抬頭再看那男人時,他又對她吼:「坐呀!」

  陶姮略一猶豫,默默坐在長凳上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