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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陶姮回到房間,坐在床邊,想想雙方的關係竟一下子變得這麼親密無間了似的,半天轉不過彎子來。然而現在的關係畢竟比互相厭惡敵對的關係好,哪怕是逢場作戲,也還是要好,便也覺得欣慰。進而又想,酒真是好東西……

  在後院,所長與藏獒百般親熱,問這問那,包括沃克在內的五個男人,圍一圈看著,或誇獎那狗樣子的威風,或稱讚所長對那狗的真切關懷。

  所長蹲著,摟著大狗的脖子,又問王福至狗吃食的情況怎麼樣。

  王福至說不挑食,每天仍吃得很多。

  所長又問:「鎮上那幾個賣肉的,還肯給些骨頭什麼的嗎?」

  王福至回答:「肯,肯,一聽說您的狗養在我家,都爭著給呢!尤其商場邊上擺攤那矮胖子,每次一看見我,都主動叫住我,上趕著給。我拿的東西多,不想接他還不高興呢!端午節前我到鎮上去趕集,他又叫住我,當場切下三斤多五花肉來叫我拎上,說是也給您的狗過節。」

  「結果你把肉自己做著吃了吧?」——所長問得很嚴肅。

  王福至一迭聲地說:「不敢不敢。那怎麼敢呢?那不太辜負您的信任了嘛!」

  副所長笑道:「瞧你嚇得這副熊樣兒!所長在開玩笑你聽不出來呀?」

  王福至這才放鬆一臉肌肉笑了。

  所長又問:「你說那矮胖子,他姓什麼?」

  王福至撓頭道:「這我還真不知道,沒問過。」

  所長就把臉轉向叫「大力」的屬下說:「你記著,這幾天內就替我謝謝他。」

  大力諾諾連聲。

  副所長接著說:「再問問他,有沒有什麼需要咱們服務一下的事。」

  所長放開狗,站起來,下達指示般地說:「對。一定要問。對於好人,良民,今後我們的責任心要更多些,更大些。」

  王福至卻訴起苦來。他說他家冰箱裡幾乎都塞滿了留給狗吃的骨頭和下水什麼的了,自己需要冷藏的東西都放不進去了。

  大力說:「現在家電下鄉,給補貼,多好的機會,再買一台嘛!」

  王福至說:「我那台冰箱差不多還是新的!不是因為替所長養狗,我家就一台冰箱足夠用了!」

  所長就扭王福至耳朵,教訓道:「你小子,跟我來這套!不是看你小姨子的份兒上,我還不用你養呢!」

  王福至誇張地吱哇亂叫。

  所長放開他耳朵,對副所長說:「他也有他的道理,那你就看著再從哪兒給他弄一台送來吧。」

  副所長說:「沒問題,儘快落實。」

  大力隨後說:「兩位領導都別操心了,包我身上。」——扭頭問王福至:「給你弄台三開門的,七八成新的行不?」

  王福至眉開眼笑,連說多謝。

  大家又回到桌前。大肚瓶子裡的酒已經喝光,就都開始喝啤酒了。一邊喝,一邊東拉西扯。酒的好處之一那就是,在人喝到半醉沒醉的時候,沒意思的事也能講得聲情並茂,而聽的人同樣也能聽得樂不可支。沃克插不上嘴,只有充當表現出色的聽眾。那時的沃克,變得更像那個莫測高深的男人了。不管誰講什麼,男盜女娼也罷,雞毛蒜皮也罷,官場陰謀也罷,文人醜聞也罷,總之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人家,認真地聽,友善地笑。不必別人勸,還一邊聽一邊自斟自飲。這美國佬已醉到了六七分程度,已忘了他昨天在鎮派出所遭受到的誣陷和恥辱。仿佛,他覺得自己已混進中國哥們兒之間了。感覺良好,愉快得一雙淺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

  不知誰一句話提到了,大家的話題集中於昨天公路上發生的那件事了。王福至一會兒學省城那位局長說話的腔調和行為舉止,一會兒又學縣裡那位副縣長。他居然還有幾分表演天賦,學得惟妙惟肖,逗大家笑得前仰後合。

  而麗麗,則從沃克手中輕輕奪過杯,小聲且溫柔地對他說:「我姐怕你喝高了,讓我替她照顧你。聽話,別喝了,吃點兒菜吧。姐夫,王福至!別淨耍活寶了,把這幾樣菜熱熱去!」

  王福至這才停止「小品表演」,盡主人的義務熱菜去了。

  麗麗又小聲對沃克說:「等熱菜上來了,先吃豌豆角燉山藥,連湯也喝了,山藥對男人的身體有好處。他們還得聚半天呢,你要不願陪著,那就先上樓去。」

  沃克卻說:「你真好。可我願意陪著。他們講的事都很有意思,我愛聽!」

  話題一集中於昨天公路上發生的事件,那來頭不明莫測高深的男人忽然打開了話匣子,看去他也有六七分醉了。他一做出打算鄭重「發言」的樣子,所長噓了一聲,於是大家皆安靜下來,個個洗耳恭聽。

  他說:「受槍傷的那人沒死。」

  僅這麼一句話,頓時又將安靜打破了,大家議論紛紛。有的說,那麼近挨了一槍,而且是獵槍子彈,怎麼能不死呢?那小子命也太大了吧?有的說,要是死了,咱們那位副縣長不判刑才怪!這沒死,可太便宜了他,興許寫份檢查,承擔醫藥費,私下裡再塞給對方點兒錢,事也就過去了,以後該怎麼當官照樣怎麼當官。還有的說,那就要看挨了一槍的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如果攤上個刺兒頭,恐怕沒那麼容易完事的……聽大家的話的意思,都有點兒因為那個人居然沒死而鬱悶。

  來頭不明莫測高深的男人又說:「雖然沒死,卻沒脫離生命危險,還在搶救之中。一個腎被打碎,摘除了。子彈斜著穿過肚子,從左背洞出,擊斷了兩根肋骨……」

  大力一拍桌子,解恨地說:「活該!」

  「新聞發言人」問:「你和那人有仇?」

  大力說:「我不是和那人有仇。我和那人連見也沒見過,根本不認識。我是沖那姓韓的副縣長說活該!活該活該活他媽的該!人死了才好!」

  「大力!你醉啦!別滿嘴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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