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覺醒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
|
|
陶姮明知他說的是惱火的話,一皺眉,瞪了他一眼。 院門一開,王福至側身請人進來。進來一個男人,又進來一個男人,總共進來了四個男人一個女人,皆著便裝。那女人三十二三歲,高挑身材,瓜子臉,漂亮,稱得上美人兒,是王福至的小姨子。她上穿短袖開領的粉色衫,下穿一條長及膝蓋的碎花裙子,腳上是一雙皮涼鞋,沒穿襪子。 這四男一女中,陶姮見過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她在鎮派出所和他們交涉過。而沃克比陶姮多見過一個男的,他和他們吵過。王福至正經八百煞有介事地替雙方做介紹,四個男女,都裝出初次和陶姮夫妻見面的樣子,也正經八百煞有介事地與他倆握手,說些「幸會」「歡迎」之類不三不四的話,半點兒尷尬也沒有。陶姮見他們並不覺得尷尬,也在心裡對自己說何必尷尬。這麼暗自說過,竟也覺得沒什麼可尷尬的了。覺得尷尬的只有一個人,便是沃克。他一副屈辱得無地自容的模樣。陶姮看在眼裡,極憐憫。 王福至又將大家往樓裡請。一樓的廳堂早已支起大圓桌,擺好了一桌菜。在王福至的指點下,紛紛坐定。陶姮和沃克自然坐在一起,沃克另一邊是夫妻倆都沒見過的那男人,陶姮另一邊是王福至的小姨子,王福至叫她「三妹」,而那幾個男人叫她「麗麗」。她身旁依次是所長、副所長、王福至和一個叫「大力」的男人。四個男人中,陶姮夫婦沒見過的那男人顯得與另外三個男人不同,文質彬彬的,話不多。誰說話時,他便目不轉睛表情平和地望著誰,認真聽對方說的每一句話。王福至沒介紹他,看來也不知道他的來頭。麗麗他們也不介紹,陶姮夫妻更是懶得問,就那麼糊裡巴塗地圍桌而坐。 王福至取來一個大肚瓶子,內中盛有二斤多酒,還泡著人參、枸杞等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目了然的東西是一隻三四寸長的蜥蜴,陶姮看了覺得一陣噁心。在日光燈管的照耀下,麗麗的臉和胳膊白皙得耀眼。陶姮不由得聯想到了「天生麗質」四個字。一個如此美麗的女人窩在一個小鎮的派出所裡,陶姮不禁替她暗自惋惜。可她卻是那麼的開朗、快樂,表現出一種對命運和生活的極大滿足。陶姮無意中發現,這小鎮的警花,腳趾上塗了深紅色指甲油…… 王福至指著酒瓶子說:「咱就喝咱自家這個?這個好。看酒都快泡成醬油色了!絕對補,還壯陽!」 麗麗半真半假地說:「姐夫,你注意點兒啊。我姐不在家,你別整天又是補又是壯陽的。把自己補得猴急猴急的,哪兒泄去呀?」 於是她的兩位領導一位同事都笑將起來。那來頭不明的男人仍不笑,反而一臉莊重。仿佛下定決心,拒俗氣永不沾。沃克當然也不笑,誓與那男人比賽莊嚴似的。 所長笑過後問:「先說說,你那是拿什麼酒泡的?」 王福至說:「哥,裡邊兒的酒咱今晚喝著不跌份兒。你去年給我那兩瓶茅臺,我一帶回來就全灌進去了。」 所長又說:「那也是別人送給我的。別人送給我的茅臺,肯定假不了,就先對付光了這瓶裡的吧!革命工作都快把弟兄幾個的身子骨兒耗空了,該補也得補,該壯也得壯!」 於是他的屬下們又都通趣地笑了。 於是王福至擰開瓶蓋兒,依次給大家斟滿酒。 接下來,無非互相碰杯,無非各顯豪氣,無非大快朵頤,無非你講一段黃段子,我接著講一段黃段子;無非再次彼此滿酒、敬酒,各自一飲而盡罷了。麗麗也講了兩段黃段子,引起的笑聲最持久,她的領導和同事都評價她講的黃段子最黃也最精妙。她為了感謝誇獎,自己主動飲盡了一杯。她白皙的臉開始變紅,開始一口一個「姐」地稱呼著陶姮。陶姮已有言在先,說自己絕不喝白酒。作為主人的王福至不勉強她,只給她一個人倒滿了一杯啤酒。對於啤酒,陶姮倒是量不小的。但和對方在一起,她壓根兒沒有放開量的興頭。每次只飲一小口,飲得斯文無比。再者,她的病情也不允許她放開量。 麗麗和她碰了一次杯後,耳語道:「姐你放心,那一千元我們帶來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見面是朋友。那點兒不快,咱們雙方面應該都把它忘了。」 聽著麗麗掏心掏肺的話,看著她一臉真誠的表情,陶姮想嫌惡她都嫌惡不起來了。而且覺得,若真嫌惡這麼一個豪爽的漂亮人兒,反倒顯得自己不近人情了。 沃克也並沒被冷落,他身旁那個莫測高深的男人,不時地與他碰杯。也許因為對方與別的男人不同的那份兒莊重博得了他的幾分好感吧,每次他都很領情地喝光。還學某些中國男人豪飲時的樣子,向對方亮杯底兒。丈夫酒量頗大,不說是海量那也差不多。歐洲有酒量的男人們,豪飲起來與中國的酒徒們那也有一拼的。但陶姮還是擔心,他喝那種泡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酒不適應,別一大意不知不覺就醉了,不時以眼神兒制止。趁別人們都在互相勸酒,她小聲對丈夫說:「悠著點兒。」 丈夫卻聲音挺大地回答了一句:「小意思。」 王福至們聞言,目光全都集中在沃克身上,忽然向他齊舉其杯,嚷嚷著要為中美關係之良好發展乾杯! 陶姮暗替丈夫叫苦不迭。 沃克卻安坐不動,話中有話地問:「我知道中美關係前一時期不太好,現在又良好了嗎?」 王福至們皆被問得一愣。 麗麗擎杯站起,振振有詞地說:「中美關係時好時壞很正常,但總的趨勢肯定是朝良好的方面發展,對這一點我們應該抱有充分的信心!而在民間,自從中國改革開放以來,關係一直是良好的。」 所長贊道:「哎呀哎呀,聽聽,聽聽,咱們麗麗一張小嘴兒多會說話啊!可愛死了!」——贊罷,放下杯,雙手捧著麗麗的俏臉,嘖嘖有聲地連親幾口。之後又說:「那什麼,首輪讓給你麗麗,你先代表中國人民和沃克先生幹一杯!」 麗麗嬌言嬌語地說:「人家站起來,舉了半天杯,不正是這個意思嘛!」——接著將杯向沃克一伸:「洋姐夫,要是肯給我面子,咱倆幹了這一杯!」 沃克說:「我不姓楊。」 大家便笑將起來,連陶姮也笑了笑。 麗麗笑道:「姓什麼不是重點。重點是,小妹已經叫你姐夫了。幹不幹?不幹我一句姐夫白叫了!」 沃克往起一站,舉杯大聲說:「那我和你喝交杯酒!」 所長們便起哄,都哎呀哎呀地說,看來「中國通」那是真的「通」,連「交杯酒」都知道,你倆這一杯非幹不可,要不連中國人民的面子都給卷了! 麗麗低頭看著陶姮笑問:「姐,這可得你批准,否則小妹不敢放肆。」 見大家的目光一齊望著自己,陶姮只得也賠著笑臉說:「我不橫加干涉。」 於是麗麗繞過陶姮,走到沃克身旁,大大方方地與沃克手臂勾手臂,四目相睇,各自一飲而盡。王福至們則不但叫好,而且大鼓其掌。麗麗歸座後,自滿一杯,又對陶姮說:「姐,我祝你和姐夫凡事順心,永遠健康、快樂、幸福!」——言罷,又一飲而盡。 陶姮真的有點兒被麗麗的豪爽感動了,連說:「同祝同祝,我也祝你全家!」——遂將半杯啤酒也一飲而盡。 王福至們,則都舉著杯走到沃克身旁,圍住他,輪番與他乾杯,沃克一時就顯得難以招架。幸而後院突然響起藏獒的凶吠,所長立刻放下杯,魂不守舍地說:「光顧喝酒了,我還沒看上它一眼呢!它這是聽到了我的聲音,想我了,急了。不行,我得先看看它去!」 邊說邊起身走出了屋。王福至趕緊放下杯跟出去,剩下的四個男人互相看看,也都二話不說地跟出,桌旁轉眼只坐著陶姮和麗麗了。陶姮推說昨晚沒睡好,頭有點兒疼,得上樓去睡了。麗麗要陪她上樓,她說我又沒喝多少酒,你坐著別動了。麗麗倒也孩子似的聽話,就真坐著不動,望著陶姮上樓。陶姮剛上兩級臺階,聽麗麗親昵地叫了一聲「姐」。她扭頭看麗麗,麗麗說:「姐你要是信得過我,那也就信我姐夫好了。他挺有辦事能力的,某些事,你完全可以交代給他,讓他代勞。他辦不了的,還有我。」 陶姮笑著點了點頭,也說:「替我關照點兒你那位洋姐夫,別讓他們把他灌醉了。」 麗麗說:「姐放心吧。」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