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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陶姮宣洩著大喊大叫,憤怒地揮動手臂,輪番跺著雙腳。長期的屈辱,長期的壓抑,不,是長期的被壓迫感,在那一時刻,全面地、總體地、驟然地爆發了!就像通常所形容的:「火山噴發了!」——也可以這麼說,十四歲的少女,當時歇斯底里大發作了!她叫喊。後來,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踹雙腳號啕大哭。

  那意味著是她對自己和父母以往所遭受的一切一切迫害的表現猛烈的總抗議。當然,也是第一次抗議。十四歲之前,她連那樣的意識那樣的勇氣也絲毫沒有。

  陶老師半張著嘴,雙眼瞪得大大地看著她,驚駭的表情僵在臉上,身子也仿佛被澆鑄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了似的。他臉上那一大片紫痣,紫得發黑了,如同老茄子的顏色了。

  一位女老師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到陶姮跟前,將她拽起,拉扯到了門外。

  門關上後,她小聲對陶姮說:「別哭了,回家去。起碼我聽明白了,沒你什麼責任。有些公道,到時候還是會有些人願意出面主持一下的……」

  女老師的話,使陶姮內心裡那巨大的難以控制的宣洩情緒,總算平緩了一下。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時,用各種解恨的話語,在心裡將陶老師詛咒了一遍又一遍。

  進了家門,父母還沒回家。據父母說,他們這幾天跟村裡的些個「專政對象」在砍茶秧。當然,是在被監視的情況之下。村裡的幹部們一時覺悟不高,允許村民偷偷將幾畝農田栽上了茶秧,為的是可以用賣茶葉的錢解決一下缺少辦公費的問題。而所謂辦公費,又只不過是迎來送往、吃吃喝喝的支出。此事被革命群眾向縣「革委會」揭發了,於是引起縣裡幹部們的高度重視,予以嚴厲批評,勒令限期將茶秧砍光。怕父母一回來看出她哭過,她趕緊洗了臉。擦臉時,目光不禁落在床頭唯一的一隻舊柳條箱上。柳條箱的四角全被老鼠啃破了,卻掛著把小鎖。一家三口每人有一把鑰匙,全都將自己認為還有點兒保存價值或重要的東西放在裡邊。陶姮那一把鑰匙總是掛在頸上,她俯身開了鎖,從中取出了一個小木匣子。包括自己在內的九名同學的學費和書雜費,在沒交給陶老師之前,便放在小木匣子裡。她那麼做,可以說是條件反射的促使。就好比大人懷疑孩子剛偷了什麼東西,而孩子將所有的兜都弄了個兜裡外翻,然後大聲說:看,我就這幾個兜,有嗎?!

  但是當她打開小木匣時,傻眼了——手絹包著的錢竟還在裡邊!

  怎麼會這樣!

  她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不流動了,覺得連心跳也停止了。

  如果……

  如果這時候陶老師出現在面前,那自己就是全身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即使出現在面前的不是陶老師,是在教研室裡親眼看到自己號啕大哭起來的任何一位老師,自己也完了!就算出現在面前的不是那幾位老師中的一位,而是幾名與自己暗中友好的同學中的一名,自己的下場也肯定會是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他們是出於同情和正義才暗中維護她的,他們是認為她品行好才不顧她的家庭問題暗中和她成為朋友的——而現在事情變成了這樣,誰還能認為她品行好呢?

  怎麼會這樣啊?!

  但事情又確確實實變成了這樣!

  不管是誰看到了此刻那些用手絹包著的錢居然在她手上,她也肯定將被視為一個極其卑鄙的人無疑!儘管她才十四歲!而且還會視她為一個極其善於表演的人!在教研室裡她的號啕大哭,儘管事實上是真哭,在別人看來那也肯定是逼真的表演了!

  那自己還有臉活嗎?

  只有自殺!

  那父母還活個什麼勁兒呢?

  也只有自殺!

  想到以上一環套一環的可怕結果……不,那簡直可以說是可怕的下場啊!不但可怕,而且死了也沒人同情,只會被說成是可恥的下場……她騰地從床邊站起,目光迅速巡視一番,拿起了窗臺上的一隻空飯盒,將手絹包慌張地塞入飯盒,蓋好之後,夾著就往外跑。跑出家門,考慮到了什麼,返身又跑回屋,再抓起了一把鐮刀……

  她一口氣跑到屋後山上,選擇了一棵最粗的樹,蹲下飛快地用鐮刀掘個坑,將飯盒埋入了坑裡。直起身後,再將浮土踩平,收集了些落葉蓋在上邊……

  之後,這十四歲的少女在一塊山石上坐了下去,開始尋思事情怎麼會變成了現在這樣。漸漸地,她理清了頭緒。原來,和同學們一起賣竹子那幾天夜裡,她接連做過情形相似的夢,夢見在校門口或教室門外碰到了陶老師,主動地甚至有些高傲地將包括自己在內總共九名同學的學費交給了陶老師……

  你不是幾次在課堂上強調——非貧下中農子女是沒資格申請免費的嗎?

  我陶姮絕不會低三下四地苦苦哀求免費的。

  你看,我交得起學費!

  這樣的夢做了幾次之後,在她頭腦中,夢境於是「變成」了事實。或者這麼說,當陶老師伸手向她要學費時,深深印在她頭腦之中的那深刻的夢境,條件反射地促使她立刻就這麼回答了一句:「我交了呀!」

  這十四歲的少女,當時自然是並沒想到「條件反射」四個字的。但一點兒也不影響她終於尋思明白了這麼一點——原來是自己將夢裡的情形和事實搞混了……

  接下來她不得不苦苦尋思的是——事情已然變成了這樣,那我究竟該怎麼辦?尋思了半天,卻並沒尋思出一個自己比較滿意的辦法。而她比較滿意的辦法那就是,既足以保護了自己的品行不受懷疑,又不至於昧著良心使陶老師替自己背上黑鍋。主動承認自己記錯了,當然也就全沒陶老師什麼事了。但誰又能相信自己確實是記錯了,而不是原本打算貪污了同學們辛辛苦苦賣竹子所得的學費,只不過在陶老師的「審問」之下才不得不放棄卑鄙可恥的企圖呢?那是一個全社會都相當一致地習慣於有罪推斷的年代。不論什麼人,如果不幸和「壞」字、「罪」字或「卑鄙」之類的字詞發生了干係,只要有幾個人甚至一個人帶頭堅持認為他或她肯定是有罪的,起碼是企圖犯罪的,那麼許許多多的人都會將那不幸之人視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陶老師肯定是一個堅持認為她罪名成立的人無疑了,估計那八名和自己暗中成為好朋友的同學,也會認為她玷污了他們對她的友情,而他們看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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