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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陶老師自然拿不出陶姮的解題草稿,他不禁拍了一下桌子:「抄別的同學的?她在全年級甚至可以說在全校學習最好,能抄誰?只有別的同學抄她的份兒!」

  主持會議的女老師終於開口了,板著一副正義化身似的面孔,語氣極為嚴肅地指斥:「陶老師,我提醒你不要忘了,你不但是一位老師,還是校『革命委員會』的委員!你的做法當然那就等於——長資產階級後代的威風,滅貧下中農後代的志氣!怎麼,同志們批評得不對啊?姑且不論數學了,再說作文吧。作文有標準答案嗎?沒有吧?連沒有標準答案的作文,你都要次次給她優上,你究竟怎麼想的?我看同志們不但批評得對,還不夠刺刀見紅呢,還沒挖到你的思想根源!依我看,是你頭腦中那一條階級的紅線畫歪了,體現在給分情況上只不過是表面現象。一個人頭腦之中的階級紅線畫歪了,那他對人對事的一切立場也就全是錯誤的!他的每一言每一行也都必然大成問題!」

  陶老師張張嘴,分明欲分辯,致使對方又拍了下桌子。

  「你不要再辯解了!我還要提醒你一句,別忘了你自己又是什麼出身!」

  陶老師的父親1949年以前在省城教育廳當過科長,這是他的軟肋,別人無意間觸碰到了都會令他全身的神經頓時緊繃起來,何況是在開會之時被校「革命委員會」主任拍著桌子大加訓斥!如果不是由於他在「文革」中與父親劃清了階級界線,脫離了關係;如果不是由於他畢業於師範學院;如果不是由於他寫批判文章的能力強(每可達到揮筆成章的水平),按他的出身,連分到這樣一個人口眾多的大村的中學當老師的資格那也是不具備的,更不要說當上一名「革委會」委員了。儘管他一向言行謹束,其實還是有不少人背地裡議論他是混入「革委會」的,應該及時將他清除出去……

  那次因陶姮開的會,最終以責令陶老師寫一份深刻的檢討而結束。

  陶老師們集中在教研室開會之時,一個正在操場上體育課的班級獲得了十分鐘自由活動的時間,於是使這個班級的幾名學生有機會偷聽到了教研室裡的會議內容。那幾名學生傳播給另外幾名學生,另外幾名學生傳播給更多的學生,最終由那些暗中與陶姮結下了友好關係的學生告訴了她。但他們告訴她的情況,已經與教研室裡那次會議的實際情況大相徑庭了。

  即使你今後的作業尤其是考試沒有錯誤,那陶老師也不會再給你滿分了!他一定會雞蛋裡挑骨頭地硬找出毛病扣你分的!特別是作文,他再也不會給你優上了!——陶姮聽到的是諸如此類的話。自然,那幾名同學是同情又憤憤不平地說的。

  在當年,女人一旦掌權並且「左」起來,往往「左」得比同樣的男人可怕多了。而大人們,本應是比孩子們更具有同情心和正義感的,在當年卻又完全不是那樣。在當年,許多許多大人像是邪教徒了。也不過只有少數的孩子,表現出人所本能的同情心和正義感。對於陶姮,那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陶姮聽了幾名和她暗中友好的同學的話,愣了一會兒,仿佛不在乎地說:「隨便他怎麼樣。」

  其實她不是對分數一點兒都不在乎,而是很在乎。因為分數,只有分數,某些情況之下,對她的尊嚴能起到微小的,甚至意想不到的維護作用。

  期末考試後,放暑假前的一天,她在她家住的那間東倒西歪的小破泥草房附近看見了陶老師。她猜不到陶老師為什麼會出現在她家附近。其實陶老師已經在那兒轉悠好一會兒了,為的是也看見她。她剛從屋後的山上下來,背著一小捆在山上撿的幹樹枝,用野蒿擰成的草繩捆著,雙手攥著草繩的末端。

  她一看見陶老師,暗吃一驚,手一松,幹樹枝散落於背後。如果有人呵斥她「盜竊集體之物」,那罪名儘管小題大做,對於她卻也是能夠成立的。在當年,山是集體的山,地上長的一草一木,理論上全都歸集體所有。村中有個老地主,只因為在河裡發現了一條被水禽啄傷、半死不活地漂在河面的巴掌那麼大的魚,撈起撿回家,偷偷燉了鍋湯,還被召集百多人的大會批了一通呢!

  陶老師四下望望,確定周圍沒人,快步走到她跟前,替她歸攏了幹樹枝。接著,他撿起了草繩……

  她看出他是想替她紮捆,奪下草繩說:「不用您,我自己來。」

  她並沒說出謝意。事實上,她的話明顯有種排斥的意味。彎下腰自己紮捆時,聽到陶老師結結巴巴地說:「陶姮啊……我……那個……就……就是你這次考試的作……文……其、其實呢……」

  她又將樹枝背起,瞪著陶老師的臉問:「老師,您到底想說什麼?」

  她看出陶老師臉上那片紫痣,分明是更加紫了。

  陶老師越發結巴地說,他希望她知道,他覺得她這次的作文那也還是寫得不錯的。寫一些孩子愛護一窩小鳥的事,起碼他是喜歡的。分數嘛,只不過是分數,希望她不必太計較,他有他的難處,更希望她能理解……

  陶老師是能說會道之人,從沒結巴過的。

  她低聲說:「我能正確對待。我早就能正確對待好多事了。」

  說完就走。

  她忽然想到了一條毛主席語錄:「假的就是假的,偽裝應該剝去。」

  ……

  那一個暑假,確切地說,是1976年的暑假,她和那幾名暗中與她友好著的同學經常偷偷在一起玩。儘管得避開某些「特革命」的大人們的眼才能聚在一起,卻終究還是玩得較為開心的。酒能使男人和男人間更講義氣;兒女能使女人和女人之間更快地找到共同話題;而玩能使孩子和孩子之間的友誼鞏固。

  9月份開學後,村路上出現了一種當年司空見慣的情形——從小學生到初中生,成群結隊地拖著竹子或扛著竹子或抬著一根竹子去往學校。那是南方生長得最多的青竹,也是用途最廣的竹。在一個普通的農民手中一年到頭沒點數過幾次錢的時代,上學了的孩子們,只得用自家房前屋後的竹所賣的錢來交學費。一根成竹也就是杯口般粗的竹,可以賣五角錢。細一些的賣三角錢。再細的賣兩角錢。每到要交學費的月份,村路上一向會出現以上那一種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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