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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王文琪醒來時,天已大亮。佐藝子不知哪兒去了。他穿上衣服走出臥室,見佐藝子正端著一託盤早餐進來,身後跟入一名士兵,也端著一託盤早餐。那士兵放下託盤,用日語請王文琪跟他去洗澡。他自從進入軍營,沒洗過一次澡。但他是個乾淨人,心情稍好時,便在房間裡擦擦身。

  他詢問地看佐藝子,那意思是——今天怎麼了,為什麼早飯前要請我洗澡?

  佐藝子說,早飯後就要將他送回村裡了。按日本的禮節,送客之前,請客人洗得乾乾淨淨的,是對客人的極尊敬的表示。

  一聽就要回村了,王文琪大為高興。二話不說,跟著日兵往外便走。那名日兵並沒將他往日軍集體洗澡的浴室領,而是將他引到了一處地方較隱蔽的單獨的小浴室。他進入浴室看出來了,分明是專供佐藝子洗澡的浴室。也由而明白了,「極尊敬的表示」,並不意味著是老鬼子對他的表示,也不意味著副官以及任何一名日本官兵對他的表示,只不過是佐藝子個人對他的一種表示罷了。他又本能地起了疑心,怕請他洗澡是一個圈套,這間小小的彌漫著日本香水味兒的浴室,是自己死於非命的所在。疑心一起,連香皂、洗髮液之類都不敢碰一下了,唯恐有劇毒。水流很沖,水溫是穩定的。對於這縣城裡的軍營,煤和糧食一樣重要。

  女中原本就是有鍋爐的,但很小,當年也就是日本兵沒佔領縣城之前,那鍋爐起兩個作用:平時供給師生們開水;週六的下午,教員們可以在男女兩間浴室洗澡。教員不多,洗澡也不成問題。但鬼子們一將學校佔領了,那小鍋爐的作用就起得十分有限了。鬼子們也終究是人類,長期不洗澡也是會人人都有怨言的。於是他們命縣裡的鐵匠給造了個特大的鍋爐,並且也將浴室的間數增加了。那麼,煤就變得寶貴了,每個月都要由省城裡的鬼子們駕駛軍卡車運來兩車。煤既然寶貴,池田老鬼子就命軍中的技工對供水系統加以改造,除了他本人可用很熱的水泡澡而外,任何別人洗澡的水溫都必須控制在五十度以下,佐藝子也不例外。但佐藝子畢竟還是沾他的光享受到一定的特權了——不僅擁有一間單獨用的小浴室,而且每天每時每刻都可以洗澡。

  王文琪因為有疑心,只敢洗清水澡。洗著洗著,忽然又想——別他媽的這水也有問題!這想法剛一產生,立刻從籠頭下閃了開去,呆望著水流發了一會兒呆。再看身上,皮膚並沒起什麼不良反應,疑心這才打消,繼續站在水流下洗起來。洗著洗著,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他是笑自己由於身在狼窩虎穴般境地,終日擔驚受怕,都快落下了疑心病了。既然水是好水,沒什麼問題,那麼香皂、洗髮液什麼的,當然也可以放心大膽地用囉。疑心徹底打消,便又用那些東西洗開了二遍……

  佐藝子一直在耐心地等著他。當他坐在她對面開始用餐時,她哭了。她說她不喜歡軍人,包括皇軍,更不喜歡和他們發生肉體關係。而王文琪是她來到中國以後遇到的唯一一個不是軍人的男人。

  她遺憾地說他不是中國人多好。

  他敷衍地說她如果不是日本人多好。

  她問:「那麼,你像我希望你是一個日本人一樣,也希望我是一個中國女人嗎?」

  王文琪頓時火冒三丈,放下碗瞪著她,用中國話一字一句地說:「錯!我不希望你是一個日本女人這一點倒是真的,但我絕不希望你是一個中國女人。如果那樣的話,對我就是不好再加上一百個不好的壞事了!」

  佐藝子也是會說幾句中國話的。她能聽懂的中國話,比她會說的中國話多不了幾句。雖然如此,王文琪的話的基本意思她還是聽明白了。

  她連忙道歉,不知王文琪為什麼生氣。王文琪不願再理她,只管冷著臉快速地吃著。吃完自己那份兒,見佐藝子沒心思吃她那份兒,毫不客氣地也連託盤端過去吃了個精光。他風掃殘雲般地吃時,佐藝子脈脈含情地望著他,不敢再跟他說話,逕自吧嗒吧嗒掉淚。

  王文琪剛吃完佐藝子那份兒早餐,副官進來了,將一套鬼子的軍官服放在床上,說是池田大佐獎勵給王文琪這位皇軍的朋友的,命王文琪立刻穿上。王文琪離開心切,儘管內心裡一百二十分的不情願,卻什麼話也沒說,匆匆將軍官服穿在自己那身衣服外了。剛穿上,副官向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來時什麼東西也沒帶,走時自然也就不必想想落下什麼東西沒有。他是巴不得一眨眼就已回到了村裡的,看也不看佐藝子一眼,拔腿往外便走。操場上不知何時停了五輛摩托,兩邊還各有五名騎兵。見第三輛摩托的車鬥是空著的,猜那肯定是留給自己坐的,大步騰騰走將過去,也不問一句,理所當然大模大樣地就坐了上去。剛一坐上去,副官跟至,向他解釋說池田大佐昨夜失眠,今日起得遲,不便相送,請他見諒。穿木屐的佐藝子也邁著碎步跑了過來,不停地向他鞠躬,連連說:「還要再來啊,一定再來啊……」

  王文琪哪裡還有心情理睬他倆呢?

  他忽然舉起右手,向前一揮,用中國話喊了兩個字:「出發!」

  直至那時他才覺得,自己這一個被變得不三不四的中國男人,多少為自己爭回了那麼一點兒面子……

  老鬼子池田昨夜並未失眠。恰恰相反,睡得很好,醒得也很早。他穿戴整齊,隱立窗子內側,將操場上那幾分鐘內的情形看得分明。

  半小時後,老鬼子召開了一次軍官會議,按他的說法是一次「戰局思想訓導會議」。他在部下們面前踱來踱去,一副滿腹文韜武略的樣子,大談自己的綏靖佔領思想。

  他說,要使四億五千多萬中國人放棄抗日意志,認同大日本帝國最有資格也最有能力全面統治中國,無非兩種方法。一是殺服。不斷地,冷酷無情地殺、殺、殺,將「三光政策」進行到底。殘殺能不能使一個民族屈服呢?老鬼子認為完全可以。只要對一切表現出不屈服情緒的人格殺勿論,那麼一個民族也就會漸漸地屈服了,並且會一代一代地習慣於屈服地活著。但老鬼子又強調,這第一種方法,更適合於對待被佔領的小國。比如一個國家如果只有五六千萬人口,索性大開殺戒,殺掉一半,那麼剩下的一半人口,起碼在一百年內是會屈服的。可中國是一個地域廣闊、人口眾多的大國,殺光四億五千多萬中國人的一半,每年殺掉兩千多萬,那也得可持續地殺上十年。而大日本帝國對中國的全面佔領和統治,不能等到十年之後才實現鞏固。因為沒有辦法預測到,十年之內世界會發生多少次不利於日本的大事件。

  所以,依他看來,對於大日本帝國之中國願望,第一種方法不現實。而恩威並施的第二種方法,亦即綏靖佔領的策略,才是高級的策略。他以元朝和清朝對中國的統治為例,認為只知一味屠殺和鎮壓的元朝統治者是失敗的,結果才統治了八十幾年。而採取以漢治漢的清朝卻是成功的,因而不但能統治中國二百六十多年,還實現了康乾兩個盛世時期,還在二百六十多年裡,造就了一批又一批死心塌地忠於大清朝的文官武將,這是了不起的統治成就。清朝的滅亡,其實並非由於它自身失去了統治能力。依他看來,如果不是因為有包括日本在內的列強國家對它一次又一次發動的現代軍事攻擊,它對中國再實行二百六十多年的統治是根本不成問題的。腐敗不能使它滅亡。它完全可以又腐敗又駕輕就熟地實行統治。它的一代代忠臣良將,也完全習慣了既不滿於它的腐敗,還一如既往死心塌地無怨無悔地忠實於它。而中國的老百姓,也早已習慣了做大清的順民,並以此為良民的第一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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