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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王文琪:「說完了。」

  老鬼子忽然哈哈大笑,笑聲極其響亮,於是窗外又出現了副官和佐藝子的身影。他親自為王文琪續茶,居然對王文琪肯於當著他的面說真話的態度表示感動。

  「王,你的,問題看得很清楚。頭腦,冷靜冷靜的。你們中國話,怎樣來說你這樣的人?」

  老鬼子甚至以茶代酒,示意王文琪舉起杯,互碰了一下杯。

  王文琪呷一口茶後,一臉卑恭之相地說:「我們中國有句著名的古話,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太君是想借這句話來誇我嗎?」

  老鬼子笑道:「對,對!正是這句話。你的,俊傑的,大大地是!我的,希望你的,要多多地,經常地,對你們不識時務的中國人,說你剛才那些識時務的話!」

  王文琪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說:「太君,我早已經那麼做了。更多的中國人聽了我的話,就會和我一樣活下去了。戰爭總是會結束的,少死一些中國人,對中國是幸運的。」

  老鬼子一邊聽,一邊不住點頭。

  當天晚上,王文琪這位日本軍營裡的不三不四的「客人」,受到了規格更高的禮遇。那確實是禮遇——老鬼子池田大佐親自陪他共進晚餐,開了多聽日本罐頭以及兩瓶清酒,都是對大佐那一級軍官的特殊配給,而且還不經常,時有時無。老鬼子平時捨不得獨享,由副官登記保管。高興時,每賞給他認為有功的部下。副官和佐藝子,也沾光陪於主賓左右。佐藝子說,她義父很久沒飲過酒了。席間,佐藝子唱罷,王文琪被要求接著唱。佐藝子只會唱些民歌小調,王文琪卻會唱一首首俳句。

  據他說,有些日本古代俳詞,是從一代代幕府裡流傳出來的,在民間基本已經失傳。他唱時,不唯佐藝子,老鬼子和副官也學唱。他倆學唱得特來勁兒,王文琪自然表現出相應的熱情,一遍遍也教得不厭其煩、耐心可嘉。佐藝子更是不失時機地博取義父的歡心,一次次翩然起舞。王文琪不僅日本歌唱得好,各種日本舞蹈也跳得好。不必要求,他也一次次按捺不住似的起身與佐藝子對舞,直將老鬼子和副官兩個,學得聽得看得不亦樂乎。老鬼子半醉時,忽拿副官開起玩笑來,指著叫「那廝」「鳥人」「二杆子」,叫得副官莫明其妙,一次次傻笑著也說自己是「鳥人」「二杆子」,於是老鬼子一陣又一陣哈哈大笑……

  四人一直娛鬧至半夜才散。散時老鬼子已七八分醉了,命佐藝子當夜必須好好服侍王文琪於枕席,命副官指派一名士兵,必須徹夜為王文琪和佐藝子站崗。王文琪並沒怎麼醉。他是天生的酒精免疫者,席間撒過兩泡尿,頭腦清醒著呢!眼見老鬼子和副官都醉得糊裡巴塗的了,便以佯醉模樣蒙混過關。一聽老鬼子命佐藝子陪他睡一夜,那一驚使頭腦更清醒了,連說不敢當不敢當。他想,自己身不由己地與日軍「打成了一片」,不但連自己都覺得自己作為一個中國人未免太不三不四了,而且連自己也覺得快要跳進黃河洗不清了。若再與一名日本軍妓在軍營裡睡過,豈不是在國難當頭、全民族艱苦抗戰的年代,完全成了一個寡廉鮮恥的中國人嗎?!

  法西斯侵略者必敗,德國、意大利必敗,日本也必敗,對於此點,王文琪這樣的人,比許許多多別的中國人更加堅信不疑,甚至比韓成貴還要堅信不疑。那麼,即使身在虎穴,即使血管裡已吸收了日本清酒的酒精了,他的思想也還是瞬間就飛馳到了以後。如果真與佐藝子睡過了,以後怎麼辦?倘自己不說,被別人瞭解到了,予以揭發,那不就等於隱瞞可恥的歷史了嗎?為什麼要隱瞞?

  在日本的軍營裡,日本大佐為什麼命一名軍妓向你王文琪這麼一個中國人獻身?他不將你王文琪當成日軍的忠實走狗,怎麼那麼喜歡你?你又為日軍效了什麼勞,才使日軍大佐對你厚愛有加?若被一問再問地問下去,長十八張嘴也辯解不清了啊!倘自己一回村就向韓成貴彙報了呢?那韓成貴以後將怎麼看待自己呢?韓成貴知道了,也就等於村裡的「自己人」們也全都知道了呀!一傳十,十傳百,不久便會傳到外村的「自己人」耳中的!那麼,估計韓大娘也會知道,韓柱兒也會知道。韓大娘是特別具有寬容心的,如果連韓大娘都因而不搭理他了,那他還有何臉面繼續生活在村裡呢?中國雖大,不論去往哪裡,身上的歷史污點將帶往哪裡呀!至於韓柱兒,說不定每見他一次,都會往地上啐口唾沫,再踏一腳的……

  頭腦裡一時間想到這麼多,王文琪賴在門口不肯往外走了。

  這使老鬼子困惑了,板起臉,生氣似的問:「你的,覺得我們日本姑娘不可愛嗎?」

  王文琪亂了方寸,語無倫次地說:「可愛,非常可愛……但是她……我覺得……太君也應該問問她的想法……」

  佐藝子卻開始往外拖他了,臉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花兒。

  老鬼子一邊朝外揮手,一邊又說:「佐藝子的,大大地高興!我們日本的姑娘,大大地好!小狼狗一般地討人喜歡!你的,要像吃奶油蛋糕一樣,細細地,細細地享受……」

  王文琪無話可說了。佐藝子在前拖他,副官從後推他,在老鬼子的笑看之下,他像個不願上幼兒園的小孩子似的被弄了出去。那時軍營一片寂靜,只有兩三扇窗子還亮著,操場上也只有兩名哨兵的身影在走動。佐藝子仍在前邊回身拖著他,副官仍從後邊推著他。三人斜穿操場時,副官喊了句日本話,一名哨兵便跟隨著了。

  佐藝子和王文琪剛一進入他住的套間,她就像猴子似的攀在他身上了,雙臂摟住他脖子,雙腿盤在他腰際,餓雞啄米似的,小嘴不停地親他的臉,親得咂咂有聲。

  門被副官關上了。副官關門之前,在門外沖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的王文琪做了個鬼臉。門關上後,王文琪聽到副官吩咐哨兵找把鎖,從外將門鎖上。

  王文琪心中叫苦不迭。

  攀在他身上的佐藝子,已開始迫不及待地解他的衣扣。

  一股怒火從王文琪心底突然升起!他想,反正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我堂堂一個有教養的中國男人,與其被動地被這淫蕩的日本小女子玷污了聲名,還莫如索性反過來——就像老鬼子說的那樣,今夜乾脆大快朵頤,將這日本奶油蛋糕享用個痛快!

  能這麼想,他也總算是想開了。不管什麼人在什麼情況之下,一旦想開了,就不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了,行動也就隨心所欲了。他任憑佐藝子吊在胸前,一隻樹袋熊似的走入了臥室,仰面朝天往大床上一倒,接著一翻滾,壓在佐藝子身上了。

  離開時天尚未黑,臥室的窗簾未拉上。那夜月色很好,水銀般的月輝灑滿一大床,使佐藝子的臉看去極白,五官也很分明。並且,看上去很美。

  王文琪心中的怒火卻還在熊熊燃燒。他三下五下將佐藝子的衣裳撕扯掉,頃刻使她裸了體了。她仍高興地笑,很享受他的粗暴。這使他更加惱怒了,又三下五下,也使自己裸了體了。緊接著,他就開始沒夠地折騰起她來了。多虧那床夠大,折騰過來折騰過去的,居然一次也沒一塊兒折騰到地上。佐藝子果然淫蕩,床上的活兒乃是她的熟練工種。與她比起來,自信滿滿的王文琪,床上的能耐只不過是學徒工水平而已。

  在日本求學時的王文琪,生活從未拮据,也並不是一個潔身自好、行為檢束的君子型中國青年。日本的煙街柳巷,他也是光顧過的。日本女人的滋味,他也不是沒嘗到過。她們都曾誇他床上的表現良好,所以他才有那滿滿的自信。正因為內心裡有那滿滿的自信,他暗下決心,不將佐藝子折騰到苦苦求饒的地步,此夜絕不善罷甘休!哪承想,真的「開戰」了,自己根本不是佐藝子的對手!任憑他折騰過來折騰過去的,她非但不求饒,還一直是一副不滿足、不夠爽的模樣,嘴裡也一直叫著些渴望他更兇狠才好的日本話。三招兩式之後,他的本領已用盡,卻又身心極其投入了,欲罷不能。於是呢,局面發生了變化,覺得不滿足、不夠爽的佐藝子,心急火燎地猛一翻身,變下為上,反過來騎在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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