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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他並未立刻站起。不是因為疼。忍著疼他也是可以立刻站起來的。而是因為怕,怕立刻站起來,自己內心裡的仇恨會凝聚在雙眼中,結果將老鬼子激怒了。而老鬼子一旦被激怒了,不知會對他做出什麼事情來。而自己對個人屈辱、民族屈辱、國家屈辱的忍耐,實在已經到了極限!那麼,自己若不再忍,結果不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嗎?自己此前的一切所忍,不是全白忍了嗎?

  「起來!」老鬼子踢了他一腳。在王文琪聽來,那是老鬼子口中說出的最地道的一句中國話。雖然說得凶巴巴的,但因為是最短的一句人話,竟一點兒「鬼子味兒」都沒有。也幸虧老鬼子說了一句一點兒「鬼子味兒」都沒有的中國話,王文琪胸膛裡像有一處噴火器閥門被關上了一樣,仇恨的怒火頓時熄滅。當然,說到底,是他的理性,被老鬼子踢他那一腳反而給踢回來了。否則,他的理性肯定隨著一股濃煙導彈似的飛往爪哇國,根本找不回來了。

  他捂著肚子站起來,對老鬼子苦著臉說:「太君,我這尋常中國人的肚子,怎麼能經受得了您這位皇軍大佐的拳頭呢?您那一拳使我岔氣兒了,請求您別再開使我吃苦頭的玩笑了好嗎?」

  老鬼子再一次哈哈大笑。那是忍都忍不住的開懷大笑,響亮得餘音繞梁。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一時出現了痛苦的表情,一手撐著桌角,一手捂著心窩,低俯下身去。

  王文琪走近他,不安地問:「太君,您怎麼了?」他的不安語調是裝出來的,實際上,巴不得老鬼子心絞疼突然發作,結果在他眼前一命嗚呼。

  老鬼子說他也笑岔氣兒了,說時的樣子可憐兮兮的。

  王文琪說:「太君,您就這樣別動,幾分鐘內我就會使您順過氣兒來。」

  於是他在老鬼子背後這拍幾下,那拍幾下,接著從後摟抱住老鬼子的腰,將老鬼子的雙腳抱離地面,猛地往下一頓。放開其腰,又在其背後猛擊一掌,大功告成地說:「……」他之所以這時候說了一句日本話,乃因他見老鬼子也笑岔氣兒了,自己的心裡忽然一下子放鬆了。他這時候想——你他媽不就是一個可憎、狡猾,此刻倍覺無聊,所以貓玩兒耗子似的耍弄著我解悶兒的老鬼子嘛!我要是一直在你面前提心吊膽的,那我不等於認了自己是你這只老貓爪子底下按著的一隻小耗子了嗎?我才不認!即使我難以將自己想像成貓,反過來將你想像成耗子,那我起碼也將咱倆都想像成貓,或者乾脆他媽的都想像成耗子!你拿我解悶兒?我還悶呢!我還要拿你解悶兒呢!反正看樣子你今天是不會殺我的,那我就和你個老鬼子來一場貓與貓,或耗子與耗子的平等的解悶兒遊戲吧!

  他這麼一想,心裡就更加放鬆了,連那一句日本話,也像是日本朋友跟日本朋友之間說話那般無拘無束了。

  老鬼子直起腰,緩緩轉過身,眯眼看著他,表情極其鄭重地說:「你的,日本話的不許說。」

  王文琪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如果太君願意,我們互相說英語也行。」

  他以為老鬼子根本不會英語,成心尷老鬼子一尬。

  不料老鬼子用流利的英語說:「也不許你說英語。在我面前,只許你說中國話。」

  王文琪不由得一愣,想不明白老鬼子為什麼只許他說中國話。想不明白也得再說句話呀!靈機一動,脫口來了一句:「客隨主便。」

  老鬼子也一愣。他看出來了,老鬼子不太明白「客隨主便」四個字的意思,暗想:你他媽的可恨的個老東西,連「客隨主便」四個字都不明白,你有什麼資格偏跟我說中國話啊!心裡這麼暗想著,嘴上卻不卑不亢地解釋著「客隨主便」的意思,趁機強調自己是客人的身份。

  老鬼子耐心聽罷,笑了,慢條斯理地說:「客隨主便的,頂好。你的,我的客人的是。我的,大大地喜歡你!中國話的,我的不行,要好好地,好好地向你的學習學習的!」

  王文琪說:「太君過於謙虛了,您中國話說得很好。」

  老鬼子說:「我的,岔氣的沒有。玩笑的大大的。」

  王文琪就又說:「太君愛跟我開玩笑,實在是我的榮幸。」

  老鬼子坐在椅子上了,將一隻手平放在桌上,語調近乎溫柔地說:「我的手,你的聞聞。」

  王文琪又一愣,猜不透老鬼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那也得聞啊!為了不至於顯出聞得卑賤的樣子,他將雙手背到身後,俯下身去,像聞一朵花兒那麼姿勢優雅地聞了聞老鬼子的手。

  「這只手,你的,也要聞。」——老鬼子將另一隻手也平放在桌上了。

  王文琪只得再次以那種優雅的姿勢聞了聞。他已從桌旁退開了,還沒將老鬼子的用意猜到。但他的雙手,卻仍背在身後,暗想——你他媽剛才還說我是你的客人!哪兒有主人坐著讓客人站著聞自己手的?我如果不背著我的手,不願在你面前表現得下賤,豈不也還是有幾分下賤了嗎?

  於是他更直地挺了挺腰,老鬼子本就是個乾巴瘦的小老頭,往大椅子上一坐,頓時顯得更小了。王文琪那時望著老鬼子,就有點兒俯視的意味了。

  老鬼子並未介意王文琪那會兒成心顯出的士可殺不可辱的樣子。分明地,老鬼子的心裡那時也極其放鬆。他依然以近於溫柔的語調問:「我的手,怎樣的味道?」

  王文琪回答有種富士山香皂與櫻花香脂混合的味道。富士山香皂是日本當年的名牌,中產階級以上的人家才用得起。而櫻花香脂乃是中產階級以上人家的女子們的最愛。其實他並沒聞出什麼味道,只不過那麼隨口一說。

  老鬼子微微一笑,點點頭,又問:「還有一種特別的味道,你的,沒聞出來?」

  王文琪搖頭。

  老鬼子說:「你的,再聞。」

  王文琪又聞了聞,還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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