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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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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琪還明白,老鬼子剛才突然對他來那麼一手,也並不完全是跟他開次玩笑,而是為了使他明白——即使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情況之下,如果他突然發起攻擊,那肯定是不自量力的事。 他正這麼想著,老鬼子的雙手,又手心朝上伸向他了。 他語言乖巧地說:「太君,不要再開我的玩笑了吧。剛才那樣的玩笑,我經得起一次,恐怕經不起二次的。」 老鬼子笑道:「玩笑的不開了。我的手,你的看出什麼來,要老老實實地,講給我聽。」 於是王文琪只得再次輕輕握住他的四指,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看起來。看罷手心,托住手背看手指肚。之後,將老鬼子的手翻過來,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看手背、手指甲。 老鬼子的手挺大,五指粗長。肉很厚,也很硬,指根有一排繭子。不過,皮膚卻保養得很好。男人到了他那種年紀,不論哪一國的男人,手背的皮膚一般會變得皺巴巴的。老鬼子的手卻不同,手背的皮膚挺光滑,沒皺沒褶,中年奶媽的手似的。 王文琪看罷老鬼子左手,接著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看老鬼子右手,同時覺得不可思議——那麼樣的一雙手,那麼一個乾巴瘦的老鬼子,盤腿大坐的,剛才卻將自己舉過頭頂摔到了背後,不是親眼所見,十之八九沒人信。 他抬起頭時,見老鬼子又微閉著雙眼了,尋思幾秒鐘,低聲說:「太君,您的肝不怎麼好,肝火太旺。不過,也不是什麼器質性的問題,是思慮甚多,睡眠不足引起的。明天我再進城為您抓幾副舒肝祛火的藥,調理調理就會見效的。」 老鬼子睜開了眼,問他「器質性」是什麼意思。 他就在一張紙上,用毛筆寫下「器質性」三字,耐心地解釋「器質」一詞在漢字中是什麼意思,在中醫和西醫概念中又是什麼意思。 老鬼子終於聽明白了,也拿起毛筆,將「性」字一圈,急切地問:「那麼,我的,這個的,大大地好,問題的沒有?」 王文琪這才知道老鬼子誤會了,不禁笑道:「太君性的方面,問題的沒有,大大地好。」 老鬼子聽了特高興,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待他笑罷,王文琪語調緩慢地接著說:「但是,從您的掌心紋來看,太君的肺也不是太好。」 老鬼子點頭,承認自己的肺確實經常犯病,還留下了一到冬季就犯哮喘的病根,在戶外不得不戴口罩。 「您的胃近來常泛酸水是吧?」——王文琪說得不是那麼有把握了。 老鬼子卻嘖嘖稱奇了,連贊王文琪是神醫。 王文琪謙虛地笑笑,說自己能看出以上情況來,其實不足為奇。因為在中國的古老中醫經驗中,有一派總結的便是「掌診」的學問,幾乎能做到觀一掌而知全身,由於被些冒充江湖郎中的小人所利用,騙錢財,漸漸的聲名狼藉,最終被主流中醫所不恥,沒誰願意繼承衣缽,久而久之便失傳了。但自己的父親在世時,曾一度潛心研究並多方收集整理過其經驗。而自己當年替父親謄抄過,也受父親指點過迷津,自然略通。 老鬼子聽得興趣濃厚。 王文琪最後提出了一個問題,說自己不明白老鬼子手上的繭是怎麼來的。 這一問,竟使老鬼子打開了話匣子。他說自己從軍官學校畢業後,一正式入伍就處處表現優秀,二十八歲時就當上了一位司令官的副官,三十出頭就當上了有資格佩帶軍刀的少佐,從那時起,一天二十四小時裡,除了睡眠時,在大多數時間,右手習慣性地按著刀柄。儘管手上經常戴手套,日久天長的,還是磨出了不褪的繭了。 老鬼子的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了,滔滔不絕地只管說起來沒完。他說他非常感謝第二次世界大戰,非常感謝大日本皇軍對中國發動的全面佔領的「聖戰」。說在他看來,皇軍對中國發動的全面佔領的戰爭,當然是一場「聖戰」。因為像中國這樣一個疆土廣闊、人口眾多而又衰敗得不可救藥的國家,靠中國人自己是既統一不了也管理不好的,只能由某一個或某幾個強國代為統一、代為管理。由某幾個強國莫如由一個強國,由別的強國莫如由日本這個強國。很遺憾。國民黨不懂得這個道理,不肯接受現實。共產黨也不懂得這個道理,也不肯接受現實。 那麼,大日本皇軍,就不但要狠狠地教訓國民黨的軍隊,也要將共產黨的軍隊斬盡殺絕。他說,作為一位軍官,如果一生沒有參加過戰爭,那就不但枉為軍官,而且簡直也枉為軍人了。他認為全世界的軍官肯定都是這麼想的。因為如果沒有戰爭,低級軍官幾乎永遠是低級軍官,高級軍官也幾乎永遠是並無實際光榮可言的高級軍官。每年有百分之七八的低級軍官晉升為高級軍官,那也就足以補充高級軍官的序列不至於缺位了。而那種晉升,對自己雖然是好事,實際上與一個國家的文官們的晉升沒了什麼區別。不但說起來文官們會不以為然,晉升了的軍官們自己也會不無慚愧。他說自己就是一位被如此這般耽誤了的皇軍軍官。如果日本的對華戰爭早幾年就發動了,那麼自己現在肯定是一位司令官了,怎麼會才僅僅是一位大佐?都五十多歲了,有時一想很悲哀。 王文琪問:「太君,您如果死於這一場戰爭,不論是大佐還是司令官,不是都沒了意義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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