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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王文琪說:「我對太君您很坦誠啊。不坦誠還敢寫什麼『忍者近仁』『武者不辱』嗎?不坦誠還敢說剛才那番話嗎?」

  老鬼子說你不要狡辯,狡猾就是狡猾,這一點蒙蔽不了我。但是,你也確實夠坦誠的。你是個狡猾的坦誠者。我喜歡你這種狡猾的中國人。你要去掉狡猾,只保留坦誠地回答我,你是不是企圖通過那麼八個字,那麼一番話,動搖我征服你們中國的軍人心?

  王文琪老老實實地說是啊太君,作為一個中國人,眼見我們中國的領土一部分又一部分地被皇軍所佔領,我們中國人,包括婦女、老人和兒童,幾乎天天被皇軍殺害著,我當然希望更多的皇軍能像太君您一樣,不以屠殺無辜的中國人為樂事啊!那對於佔領是一點兒幫助也沒有的啊。

  老鬼子說你的話不對!有!屠殺雖然是野蠻的,但從古至今,仍是最有效的征服手段。冷酷的屠殺,能使被征服者膽量完全喪失,儘快屈服。

  王文琪說那種屈服肯定是暫時的啊!難道太君沒聽說過,我們中國人的抗戰口號是——「用我們的血肉,築起我們新的長城」嗎?沒聽說過,我們許許多多中國人被你們皇軍殺死之前,滿懷仇恨喊出的話是——四億五千萬中國人是你們屠殺不完的……

  「住口!」——副官在那時刻怒斥了他一句。

  老鬼子瞪了副官一眼,揮揮手,副官悄沒聲地退出去了。他命佐藝子為王文琪的杯中添水。佐藝子添罷水,剛想坐在王文琪身旁,老鬼子將她也揮出去了。

  「王,你的,仔細地看看。」老鬼子向王文琪伸出了雙手,手心朝上,兩條手臂很放鬆,平常又隨意的那麼一種伸法。

  王文琪垂下目光看一眼他的手,旋即抬起頭,望著老鬼子的臉平靜地說:「太君,我不會看手相。」

  老鬼子微微一笑:「我的,手相的不要你看。我的手,我這雙天皇軍人的手,你的應該,印象大大的。」

  王文琪迷惑地愣了愣,也伸出自己的一手,輕輕抓住了老鬼子右手的四根手指,心想不是讓我看手相,那麼就是讓我觀手診病,進一步試探我的中醫修行唄,這有何難呢!我就當你是一個病人,繼續為你診診病唄。

  他又垂下目光,剛欲細看老鬼子的右手,不料老鬼子將手迅速一翻,不知怎麼一來,自己的右手反被老鬼子緊緊抓住了。

  他吃驚了,抬起頭疑問地看老鬼子的臉。

  老鬼子卻閉著雙眼了,一邊的嘴角仍浮現著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王文琪也不動聲色地使暗勁兒,欲抽回雙手,卻哪裡抽得回去!兩個較了幾十秒鐘暗勁兒,老鬼子忽出左手,抵住了王文琪左腰部,不待他有什麼反應,但聽嗨的一聲,已被盤腿而坐的老鬼子舉了起來,從頭頂摔到背後去了。

  副官和佐藝子聽到大的動靜,一前一後進屋了。副官在前,握著手槍。佐藝子在後,一臉驚慌。

  老鬼子哈哈大笑。

  王文琪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動不動,也不哎喲,死了一般。

  佐藝子顯然猜到發生什麼事了,以手掩口,哧哧地笑。

  副官卻仍處於神經緊張的狀態,也仍握著槍,大步跨到王文琪身邊,踢了他一腳,喝問:「你的,什麼企圖的幹活?!」

  王文琪緩緩坐了起來,晃了晃頭,誰也不看,逕自苦笑道:「太君和我開玩笑。」

  雖然是木板地,但卻沒摔疼他哪兒,只不過受了一大驚嚇,心怦怦亂跳。身體落地時,頭與地板咚地相磕了一下,有點兒暈。

  老鬼子盤著雙腿向他轉過了身,如同磨盤轉了半圈,看著王文琪問:「王,摔疼了沒有?」

  王文琪也盤腿坐定之後,迎視著老鬼子的目光,平靜地說:「太君,幸虧您手下留情。」

  老鬼子就又哈哈大笑。

  副官的神經這才鬆弛了,將手槍插入槍套,走到老鬼子背後,叉著雙腿,雙手叉腰看著王文琪也幸災樂禍地笑。

  老鬼子舉起右手,反向揮了揮。

  副官與佐藝子互相看看,都又悄沒聲地退了出去。

  老鬼子大聲說:「門的,關上。」

  雙扇的對開門就被關上了。

  老鬼子聲音更大地說:「偷聽的,不許!」

  副官的皮靴和佐藝子的木屐走動之聲在門外漸遠。一會兒,他倆的身影從窗前走過。

  老鬼子的目光注視在王文琪臉上,自己臉上仍保持著微笑。王文琪迎視著他的目光,裝出一副傻兮兮的樣子也笑。

  老鬼子推心置腹似的說:「你的,不要生氣。開個玩笑的,可以。人的,長期不開玩笑的,大大地不行。」

  王文琪點頭道:「太君,我理解。」

  他確實理解,在這處日軍軍營裡,沒人敢跟對面的老鬼子開什麼玩笑的,那結果將肯定是自討苦吃嘛。即使他主動跟哪個下屬開玩笑,下屬也不敢因而就放肆啊!何況他也不會經常跟下屬開玩笑的。他得在下屬面前時刻保持不苟言笑的威嚴,所以他必經常感到寂寞。雖然有佐藝子可以隨叫隨到,為他唱唱歌、跳跳舞,以解其悶,但諒那佐藝子也只敢在他面前撒撒嬌、賣賣嗲罷了,肯定同樣不敢當他想開玩笑時,便沒大沒小、沒深沒淺地互相逗弄的。就好比一個人想下棋了,別人都不跟他真下,都一味讓著他下,那棋下得還有意思嗎?也就只有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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