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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他說,在那間小屋裡,藤野那廝才告訴他,為什麼把他請到縣城。還雙靴一併,彎一下腰,用日語小聲說請多關照。藤野走後,他無所事事,想到屋外觀察觀察環境。剛一推開門,被小日本兵用刺刀擋住了。他只得聽天由命地往床上一躺,回憶中醫治療腰部扭傷的種種經驗,思忖先用輕柔的手法好還是先用深重的手法好;一次按摩多長時間;該用哪幾種膏藥;怎樣取得池田老鬼子的信任,才能使他儘量配合自己的治療;等等……

  韓成貴問:「你還心想,只有治好那老鬼子的腰扭傷才能順利脫離虎口對不?」

  王文琪回答:「對。」

  韓成貴又問:「也這麼想,如果治不好,離開虎口就很難了?」

  王文琪回答:「不錯。」

  「萬一沒治好,反而加重了,那老鬼子肯定輕饒不了你。還這麼想了吧?」

  「確實。還那麼想了。」

  「所以,使出渾身解數,也要把那老鬼子的腰扭傷給治好了——這是你想來想去,最後的想法吧?」

  「正是。我想的有什麼問題嗎?」

  「又杠!我那麼說了嗎?」

  「這一次是你跟我杠。」

  「我是跟你杠嗎?也得允許我推測推測你,有點兒自己的判斷吧?」

  「我當時隻身落在虎口裡,面對的是裝著客氣、骨子裡窮凶極惡的鬼子,我不推測行嗎?你是在我家裡,咱倆都是『內部人』,你犯得著也推測我嗎?」

  「正因為咱倆都是『內部人』,所以我才心裡怎麼推測的,嘴裡就不繞彎子地問了。別囉唆,趕緊彙報!我可有言在先,今天你不老老實實彙報個一清二楚,從明天起,那你就不再是『內部人』了!」

  韓成貴最後一番具有忠告意味的話對王文琪的逆反心理起到瞭解構性的作用,王文琪不再抬杠了,他的彙報開始變得自覺了。

  按照他的講述,當天晚上,藤野陪他在軍營中的長官用餐室共進晚餐。所謂長官用餐室分為一室、二室、三室。一室是池田及參謀長、憲兵隊長等高級長官的用餐室。藤野與王文琪面對面坐下後,倍感榮幸地告訴王文琪,那是第一餐室。王文琪自然也相應地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樣子來。沒上酒,卻吃到了久違的大米飯。藤野說,那可是正宗的日本北海道大米,是專列從日本運來的,特供給團以上長官的。王文琪心事重重,面對著雪白的大米飯和香味四溢的紅燒肉,也還是覺得腹胃脹氣,沒有食欲。倒是相陪的藤野狼吞虎嚥,直撐得肚子突凸起來,飽嗝不斷,才戀戀不捨地放下了碗筷。

  飯罷,藤野將王文琪引領到了池田的長官辦公室門外。鬼子衛兵都沒讓藤野進入,他只得盤腿坐在門外的木板廊階上等著。衛兵搜了王文琪的身以後,才允許進去。池田的辦公室、會客室、臥室是相通連體的三大間屋子,王文琪正站在辦公室中央猶豫著該不該往裡走,一位戎裝挎刀威武雄壯的軍官從會客室大步而出。王文琪以為他便是池田,趕緊鞠躬,連說:「皇軍萬歲萬萬歲!」那軍官傲慢地聲明自己並非池田大佐,只不過是他的副官。之後,示意王文琪跟隨著他往裡走。走過會客室,也就進入了池田的臥室,那臥室有四十平米,除一張寬大的雙人床,兩個中式衣架,角落那兒的一個大木桶以及一張不大的桌子,再就沒別的東西。兩個衣架一立于床左,一立於床右。立于床左的,掛著軍衣軍褲軍帽;立於床右的,掛著軍刀和套中的短槍。而桌上,也僅有一面小圓鏡和洗漱具、刮臉刀而已。

  池田原來是瘦小老頭,剛出浴,穿著和服,出家人似的在床上打坐。副官和王文琪進去後,他連眼都沒睜一下。他顯然剛修了面,一張蒼白瘦臉刮得鐵青。已經快完全禿頂了,一圈稀疏灰白的頭髮貼腦殼梳得順順溜溜的。

  副官走到床前,俯身用日語低聲說:「大佐,那個姓王的中國人在您面前了。」

  池田仍沒睜一下眼,仿佛坐化了。

  副官也不再說什麼,大步然而是輕輕地走到大木桶旁,拽一根垂在桶邊的繩子,於是將桶內的一個木塞拽了起來。那桶連著一截膠皮管,分明的,可將水放到外邊的水溝裡去。副官那麼做時顯得特麻利,看得出那也是他的一種職責。

  在汩汩的流水聲中,池田老鬼子終於睜開了雙眼。

  王文琪暗吃一驚,他沒想到那老鬼子有一雙與其瘦臉不相適的大眼睛,一雙深陷的大眼睛,目光冷颼颼的,流露著老謀深算。這使他的頭看去像一隻鷹的頭。如果他還長著鷹鉤鼻子,那就更像了。雖不是鷹鉤鼻子,鼻樑卻挺高的。那老鬼子沒留鬍子。肯定是因為連鬍子也花白了,若留反而有損長官形象。

  他用日語叫王文琪走到他跟前去。他的話說得聲音細小,王文琪無法判斷那算不算是一種和氣的語調。但不能算兇惡,甚至也無威嚴可言卻是真的。

  王文琪怯怯地走到了床邊;一半是真的忐忑,一半是裝的。

  老鬼子問他打算怎麼治。

  他說那當然要認認真真全心全意地治了。

  老鬼子就無聲一笑,對他的回答做出了滿意的表示。

  他請老鬼子背對他坐到床邊,說是要先檢查檢查扭傷的情況。

  老鬼子又一笑,默默照辦了。

  這時副官也站到了床邊,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防備地盯著王文琪的一舉一動,隨時預備拔出刀來一刀將他劈為兩半的架勢。

  此時的他,也只有當那副官並不存在,當自己確是一位推拿高手,池田那老鬼子也只不過是扭傷了老腰的患者,認認真真全心全意地為其檢查了。結果令他七上八下懸在胸膛裡沒著沒落的一顆心穩定了——池田老鬼子的腰椎關節兩節發生錯位,使兩側的軟組織扭曲,顯然那會壓迫到兩側的神經,並影響兩側血管中的血液正常運行。只要能使兩節錯位的關節複位,一切痛苦症狀自會消除大半。

  他問老鬼子頭暈不暈,雙腿麻木不麻木。

  老鬼子回答頭一直暈,雙腿麻木得不聽使喚。

  他說那是必然的,將自己手感的印象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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