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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韓成貴說明明有區別的,你還裝糊塗反問我!你是中國人,中國有幾種教還不夠你信的?放著咱們中國的教不信,偏信洋教,你怎麼想的啊你?!

  他的話中此時便有了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意味。

  王文琪說我沒有什麼不好的想法。我爺爺奶奶早年間不知怎麼成了基督徒,我父母也隨著成了基督徒,我們家族中大部分人都成了基督徒,我自己也成了基督徒一點兒都不奇怪啊!再說,佛教也不是咱們中國的宗教啊,是從印度傳入中國的。而儒家不是嚴格的宗教,是思想學派。道教雖然是個教派,可太神秘了呀,不符合我的心性啊。總之宗教信仰是這麼一回事,誰如果信了,別人就不可以對他說三道四的了。

  他最後幾句話把韓成貴造了個大紅臉。

  韓成貴說好好好,你愛信就信吧。但千萬要小心防備,別叫鬼子哪天又來村裡騷擾時發現了!你知道鬼子為什麼逮捕了那教士和幾名信徒?懷疑他們是英美聯軍的情報員!若被鬼子發現,肯定也會懷疑你啊!

  王文琪說你表示這份兒好意我才高興。在河邊聽你說咱們的人沒傷亡,我內心特別激動,所以急著回來禱告一番。

  韓成貴說咱們的人沒傷亡,是由於你彙報的情報准,我看與你的耶穌沒什麼關係,又不是他保佑著才沒傷亡的。

  王文琪說很可能正是因為有耶穌保佑著!鬼子一開始掃蕩,我每天替咱們的人祈禱好幾次!

  他說罷笑了,顯然連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話。笑罷又說,有時候禱告禱告,心情會好受不少。

  韓成貴被他的話感動了。由於感動,似乎也理解他偏信洋教的原委、緣由了,不由得輕輕擁抱住了王文琪。王文琪呢,則一動不動任他輕輕擁抱著,良久歎道:「唉,咱們多災多難的國啊!」

  第二天上午,十幾名鬼子駕駛摩托駛入村中。其中一輛帶鬥的摩托車鬥裡坐著藤野。對於村人們,除了藤野,其他鬼子全都陌生,看去個個是縣城裡的鬼子。那些鬼子,此次卻沒兇神惡煞般地對待鄉親們。甚至也可以說,竟沒騷擾鄉親們,只不過威逼一名鄉親將他們帶到了王家破敗的宅院前。王文琪正在院中的空場地指揮孩子們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村裡就十三四個男孩女孩而已,從七八歲到十五六歲不等,都是王文琪的學生。他不但教他們識字,也給他們講中國歷史及歷史人物的故事。自然,還教他們唱歌和做操。有個孩子聽覺好,在他和別的孩子都沒聽到摩托駛來的聲音時,那孩子已聽到了,趕緊大聲告訴了他。他剛垂下指揮著的雙臂,孩子們的歌聲剛一停止,摩托已停在院門外了。他還沒來得及讓孩子們四散開躲藏起來,藤野已率領鬼子們進了院子。孩子們都是見過鬼子的,也自然,每次見了鬼子沒有不害怕的。這一次孩子們見到鬼子的情況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往有父母在他們身邊,並且差不多總是被全村大人們掩護在背後。而這一次除了他們的老師王文琪,沒有第二個大人和他們在一起。猛然地看到一隊鬼子出現在眼前,有一個還牽著大狼狗,他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害怕了,紛紛本能地聚到了老師身旁。年齡稍大點兒的,也本能地將年齡小的掩護在背後。

  王文琪萬萬沒有料到藤野會率領一隊非是炮樓裡的鬼子兵出現在自己住的地方。他立刻就猜測到了,那肯定是些縣城裡的鬼子兵無疑,也立刻就明白,鬼子們肯定是沖著他來的,頓時心裡七上八下,一顆心突突亂跳,因不知鬼子們會將自己怎麼樣而萬分緊張。見藤野臉上尚無凶相,才稍稍鎮定了一點兒。鎮定也鎮定不到哪兒去。唯恐孩子們萬一受到傷害,自己根本無法予以保護。

  藤野的皮靴照例烏黑鋥亮,手套照例雪白。

  他瞪著王文琪問:「王,你的,在幹什麼?」

  王文琪說在教學生們唱歌。

  藤野掃視著孩子們,又問王文琪在教唱什麼歌。以上兩句,都是用中國話問的。並且看得出來,他是在盡可能地將中國話說得像一個中國人在說。不僅如此,還要儘量說得像一個普通的中國人在說。這一點不但王文琪看出來了,連孩子們也看出來了。孩子們看出來了這一點,恐懼心理稍微減輕。起初每一個孩子都在渾身發抖,有一個男孩兒已尿濕了褲子。

  藤野是會說不少句中國話的。他的長官池田大佐老奸巨猾。按照老鬼子池田的要求,他這一級軍曹們在進駐炮樓前接受過初級「支那語」培訓。他們的教官灌輸給他們的思想是——「中國」其實已不存在,只不過是無法統一、一盤散沙的「支那區」混戰戰場。既然如此,日軍在這一地區的一切軍事佔領,也就不是侵略,而是為了這一地區的「長治久安」「共榮整合」。那麼,完成「整合」之前,中國話就不配叫中國話。也不配叫「漢語」「華語」。因為「漢朝」是這一地區的一個古代概念,「中華」是一個分崩離析的當代現實。所以只配叫「支那區」「支那人」「支那語」。藤野的受訓成績挺不錯,結束時獲得了優秀證書,是他的軍靴踏上中國的國土後受到的唯一一次表彰,被他自己視為第一份軍人榮譽。然而,那畢竟不是戰鬥榮譽,故他自己又很清楚,是不足以在軍中炫耀的。他一心想要抓住機遇,參與大戰役,多立戰功,迅速地由低級軍官而升為高級軍官。卻一直沒逢上什麼參與大戰役的機遇,任務僅僅是駐守一座炮樓。這令他特失意,也特鬱悶。

  來到韓王村搶糧那天,他覺得在王文琪這一個「支那人」的面前多少有點兒羞愧。一個「支那人」竟會將日本語說得那麼好聽,說出了一種低吟輕唱般的音樂美感,而自己們身為大日本皇軍的成員,說出的日本話卻像狼嚎狗吠!並且似乎個個都已根本不會像在國內那麼以正常語調說本國話了。這不是挺丟大日本帝國的臉嗎?所以他今天也要儘量將「支那語」說得好聽一點兒。對於那廝,語調正常地說也就等於說得好聽了。那是很難為自己的事,但他確實在儘量那樣了。

  日本人的「支那語」培訓教官當初對他們進行培訓時,是以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調來教他們的。一種是兇橫威暴的語調,如說「渾蛋」「你的,狡猾狡猾的」或「你的,死啦死啦的」那種時候;另一種是團結的友善的語調,如說「很好」「你的,皇軍的朋友的是」或「皇軍大大地喜歡你」那種時候。按照老鬼子池田的想法,是希望部下以前一種語調說「支那語」的時候越來越少,以後一種語調說的時候越來越多。因為那將意味著,佔領者不但佔領了別國的領土,而且成功佔領了別國的人心。將「支那地區」最終變成「日語地區」,前提是要用「支那語」打開「支那人」視皇軍為敵人的心鎖。這是老鬼子的理想主義侵略步驟。實際上當然恰恰相反,受過「支那語」培訓的藤野們,以後一種語調說「支那語」的時候越來越少,即使對皇協軍就是偽軍們,以前一種兇橫威暴的語調說的時候也越來越多了。這是因為他們對偽軍們惱怒起來的時候越發地多了。漸漸地,連藤野這樣獲得過「支那語」受訓優秀證書的鬼子,起初那點兒「優秀」的老本兒也所剩無幾了。他們動輒吼叫著說的,是一種「日語」與「支那語」相結合的話語,如「八格牙路,你的,死的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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