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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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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立刻使輕鬆了的氣氛變得嚴峻了。人們瞪了他片刻,又都將目光望向了羅隊長。連羅隊長的表情也立刻掛霜了,低聲說:「那,那你可得老老實實交代清楚。」 王文琪看去不但忐忑不安,而且神情緊張了。說出的話不但吞吐,簡直就是結巴了。他說,日本這個國家是不種高粱的,種也長不好。日本的土地不適合高粱生長。所以大多數日本兵,在日本時不但沒見過高粱,連聽說也沒聽說過,更沒吃過了。他們來到中國以後,尤其佔領了咱們這個地方以後,吃高粱米可把他們的胃腸吃慘了。不少鬼子患了胃腸病,便秘在他們中成了普遍現象。而他為了討好他們,取悅於他們,就告訴他們,其實高粱米也不是那麼難吃,關鍵在於煮粥時應該放堿。咱們中國人都知道的這點兒經驗,他們的鬼子廚子卻根本不知道。所以呢,他就告訴他們,高粱米是酸性的,煮粥時放了堿以後,酸堿中和,喝起來也黏稠,滑滑溜溜的,口感挺好。如果與玉米子一起煮,再放些芸豆,那粥就更好喝了,營養成分也豐富了。他還告訴他們,高粱米磨成麵粉,與玉米麵兩摻著,發了,蒸出的發糕暄騰騰的,比玉米麵餅子和窩頭鬆軟多了。藤野那廝聽罷,使勁誇他是大大的中國良民,當即命令兩名鬼子明日進縣城去買幾斤堿…… 「羅隊長,我真是罪該萬死。雖然煮高粱米粥放堿,只不過是咱們中國人的廚房常識,但現在是戰爭時期,日軍佔領我們城市、燒毀我們鄉村、屠殺我們同胞、掠奪我國家民間財富如狼似虎,他們無惡不作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敵,吃高粱米全都吃出了胃腸潰瘍,一個個大出血也活該,那我們才高興!可我卻為了取悅於他們,討好於他們,竟教給他們如何將高粱米做得好吃的方法,難道還不罪該萬死嗎?所以,請羅隊長和鄉親們重重地懲罰我吧!」 王文琪此一番話,說得羞愧難當,真誠無比。大家聽他說完,又是一陣你看我,我看他,最後又都將目光集中在了羅隊長身上。 韓大娘似乎有話要說,可張幾張嘴,僅說出兩個字是:「這這……」 王文琪目不轉睛地望著羅隊長,一副心甘情願聽候處置的樣子。仿佛,即使羅隊長大吼一聲「拉出去斃了」,他也會毫無怨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赴死,且絕對不必誰拉扯他。 羅隊長卻避開了他的目光,將臉轉向一旁,微蹙其眉在思索,同時將一隻手伸向韓成貴。韓成貴明白他要什麼,趕緊替他卷了一支葉子煙。他吸了兩口,這才看著王文琪,親切又和藹地說:「文琪啊,你言重了。那事,沒你說的那麼厲害。」——說罷,掃視著大家問:「你們說,是不是沒那麼厲害呀?」 只韓大娘點了一下頭。其他人都沒點頭,一個個臉上覺得性質嚴重的表情也都毫無變化,更沒人接他的話。 羅隊長又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一縷青霧,對王文琪笑了笑,依舊親切和藹地說:「文琪啊,你有那麼鮮明的、同仇敵愾的民族立場,這我很高興,大家也都會很高興。你因為你的所作所為有罪過感,這是難能可貴的。那種事嘛,往嚴重了說,確實是令人氣憤的。但具體情況應該具體分析,你當時為了能活著走出炮樓,所作所為全是違心的,不得已的。而且呢,那事畢竟不真的屬於什麼國家機密。所以,我說你言重了。在我這兒,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是完全可以理解,可以原諒的。當然,我只不過是我。一個人不能代表大家的看法……」 他不再望著王文琪了,又一次扭頭掃視著大家,催促地說:「親愛的同志們,都怎麼了呀?別都悶聲不響的嘛,也都發表發表你們的看法嘛!」 大家這才紛紛點頭,都說是啊是啊,那事,是沒多麼要緊。文琪你確實言重了,不必太有思想負擔。你人平安地回來了,免了周折,大家不必煞費心機地救你了,這是最好的結果嘛! 王文琪頓時流淚了。 羅隊長又鄭重地說:「文琪同志,你們村我最信任的人,今晚都在這兒了。從今往後呢,你也做他們中的一分子吧!」——說罷,向王文琪伸出了一隻手。 王文琪趕快伸出雙手,一手從下握著羅隊長的手心,一手在上,揾住了羅隊長那只手的手背,感動加激動,眼淚唰唰地流,嘴唇抖抖地說不出話。 至此,大家的心情徹底放鬆了。韓成貴說那就散了吧,也好讓羅隊長早點兒休息。他問羅隊長願意在誰家休息。羅隊長說誰家都行,就是別留住在大娘這兒吧。大娘和柱子白天都被鬼子們折騰了一番,讓他們老少倆互相安撫安撫,早點兒歇息。拍了柱子一下,說你呀,柱子呀,看人論事不要那麼死性。咱們中國的抗日是一場人民戰爭,要打持久戰的。都像你那麼看人論事,英雄倒是英雄,可抗到後來,還不成了孤家寡人嗎?咱們中國的抗日戰爭,那是不可能僅僅由幾個英雄來贏得最後的勝利的。 大家又對他的話表示贊同。 韓成貴說,那羅隊長,你就跟到我家去住一宿吧。羅隊長說好啊,那就住你家。你們其他人,再將從各家各戶要來的東西送回給各家各戶吧。 王文琪已穿上了鞋,下了炕。他說羅隊長,東西別往回送了,就放韓大娘家吧。明天一早,讓人替我套上村裡那輛驢車,我把這些東西全送炮樓去行不? 驢車是韓成貴家的。他首先反對,態度一下變得很激烈,臉紅脖子粗地數落:文琪你有病啊?你對鬼子討好賣乖還上了癮啦?你平平安安地回來了,萬事大吉,躲過了一劫算你命大,為什麼明天還要主動再去討好?這些東西是鄉親們平時捨不得吃,東埋西藏才保留住的,是為了搭救你才奉獻出來的,你怎麼能說出那種不嫌害臊的話呢? 王文琪也被數落得臉紅脖子粗了。 羅隊長看出他有話要說,卻又不敢再說,就鼓勵道:「文琪同志,把你的理由講一講。」 王文琪怯怯地說:「我的一些想法,也許是……不,肯定是極端錯誤的想法,還是不講了吧,就當我沒說……」 羅隊長堅持道:「一定得講出來,一定得講出來。我不管別人,反正我是在洗耳恭聽呢!」 王文琪見不說肯定是不行的了,便以豁出去的口吻說:「好,既然你們已經不拿我當外人了,那我就乾脆把我的想法直說了吧!我確實是要進一步去討好藤野那廝。而且,希望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討好他。我並不是一個善於討好別人喜歡討好別人的人,但從此往後,我以前不善於的事我要變得善於起來,以前不喜歡的事我也要儘量在鬼子們面前裝得喜歡起來。為什麼呢,剛才羅隊長講了,我們中國人的抗戰,肯定將是一場持久戰。目前的情況分明是敵強我弱,還要堅持持久戰,那麼,我覺得就得有一些我這樣的人假裝去討好鬼子,逐步取得他們的信任,爭取被他們看成是大大的良民。如果有了我這樣的人,當鬼子們又要殺害我們的同胞時,我也許還可以憑著我似乎在為他們考慮的假像,憑著討好的話語,將我們同胞的生命挽救下來。而且呢,我通過與他們的接觸,還能預先瞭解到他們的行動打算,提醒咱們武工隊和鄉親們防備在先,少受損失。我這麼做,無非有可能被不瞭解我良苦用心的人誤視為是漢奸,無非在必要之時,鄉親們得奉獻出一些自己捨不得吃的東西,由我去送給鬼子們。但利弊相較,我覺得利還是大於弊的。在此國難當頭之歲月,我一個書生型的男人,兩手無縛雞之力,用刀槍來殺敵連柱子都會有的那種英勇我都沒有。但我早就想也能為抗戰有所作為了,經由白天發生的事,我認為適合我做的,也值得我做的,實在不是很多,就我想到的那點兒並不光彩的打算罷了……」 王文琪不停止地說完了以上一大番話,之後長長地出一口氣,又坐在炕沿了,誰也不看,目光定定地只看在羅隊長一個人臉上。他說時也在看著羅隊長。但羅隊長卻不看他,一直在低著頭認真地聽。他已經坐在炕沿了,羅隊長仍低著頭。 別人們卻聽得都有點兒目瞪口呆。 那時候屋裡真是靜極了。 在那靜中,有人看著王文琪,有人看著地上的東西,有人看著羅隊長。 終於,韓大娘首先開口說:「老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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