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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見大家都看著他笑。他被笑困惑了,收語緘默。

  韓成貴就說:「藤野那廝是羅隊長發明的說法,我們早就跟著那麼說他了。現在你也那麼說了,我們是高興地笑你。」

  王文琪聽罷也笑了。他說他被帶到炮樓以後,剛開始藤野還是煞有介事地審了他一通的。但一聽他說出他老師的名字,態度頓時變了,對他多少有點兒禮貌了。因為那是一個在日本幾乎家喻戶曉、德高望重的日本文化大師級人物的名字。只要上過中學的日本人,沒有不知道那個名字的。因為日本中學語文課本中,幾十年來一向收入著那位著名的日本文化學者的文章。而且現在日本軍隊裡的不少中高級軍官,都以當年曾是他的學生為榮……

  韓成貴忍不住問:「日本也有那等人物?」

  王文琪說:「日本畢竟也是亞洲的一個文明古國啊,古往今來,那樣的人物當然也不少了。」

  羅隊長問:「你怎麼會成為那樣一個日本人的學生呢?」

  王文琪孩子般笑了。他說自己根本就不是那樣一個日本人的學生,也不可能成為那樣一個日本人的學生。因為那樣的一個日本人,已快九十歲了,患了老年癡呆症了,大小便都失禁了。但自己日本老師的老師,確乎是那樣一個日本人的學生。由於老師器重他這個中國學生,便帶他去拜見了老師的老師。老師的老師是東京大學的一位副校長,在日本知名度也很高。老師的老師一高興,那天就帶他的學生及學生的中國學生,去探望自己的老師。一個患了老年癡呆症的人,幾乎什麼人都不認識了,其實一句話都沒說,只不過活偶像似的坐在榻上接受觀瞻和敬仰而已。老師的老師卻偏說自己的老師分明是認得自己的,因為自己叫他老師時,他微微睜開了一次雙眼。而所謂拜見和接見的過程,也不過就是在二十幾分鐘裡,老師的老師流著眼淚在頌揚自己的老師在文化方面為日本做出的豐功偉績和留下的寶貴成果。而自己,也只不過始終低著頭,陪自己同樣流著淚的老師在傾聽罷了……

  大家站累了,都紛紛找地方坐下了。

  羅隊長問:「藤野那廝信你的話?」

  王文琪說,開始是不大信的,接著半信半疑,後來全信了。說他和藤野那廝對過了幾句話,立刻就判斷出那廝是個胸無點墨的鬼子。並且憑自己看日本人的經驗也看出,那廝手下的鬼子,穿上軍裝來到中國以前,大抵都是日本的農家子弟,一個個沒讀過幾年書的。他說自己二十歲就到日本求學了,三十多歲了才回到中國,在日本也可以說是閱日本人無數了,窮的富的城裡的鄉下的各個階層形形色色的日本人自己接觸得挺多,那點兒判斷經驗是有的。正因為有,所以敢唬藤野那廝。說依他看來,那廝連中學也肯定沒學好。因為課本中既然收入文章,那就不可能不注著作者的出生年份。而且老師講課文時,也會首先講到這一點。如果那廝是一名好學生,當記得十分清楚。人中學階段的記憶力是神奇的,記住了的事往往一輩子不忘。而那廝如果記住了,暗自一算,立刻就會做出判斷,他根本不可能是那位日本文化學者的學生。也正因為他看出了藤野那廝忘得一乾二淨,所以才敢騙那廝……

  有人問:就因為你說的那麼一種關係,藤野那廝居然就對你以禮相待了?

  王文琪看出,包括羅隊長在內的所有人,對他的話可信程度有保留了。

  他看著韓大娘又說:「大娘,對不起您了。他們一回到炮樓裡,藤野那廝就下令把您那頭小豬給殺了。按那廝的意思,是要烤了吃。這時我說,太君別烤了吃呀。不大的一頭小豬,烤了吃片不下多少肉來的。您一個人大飽口福之後,剩下的肉就不多了。您手下還一個班的士兵呢,他們肯定會對您有意見啊!您是這炮樓裡的最高長官,與部下有福同享,部下才會忠誠於您嘛!大日本皇軍的武士道精神,才能被您發揚光大嘛!……」

  眾人便都望著羅隊長了。顯然的,都不知該怎麼表態了,都想先聽聽羅隊長說什麼了。

  羅隊長看著王文琪,不動聲色地說:「往下講。」

  王文琪說:「藤野那廝就問我那該怎麼享用?我對他使了個眼色,他就讓部下退去了。於是呢,我機密地對他說,太君,燉了吃呀。加入土豆蘿蔔,不是能燉成一大鍋嗎?熟了後,您吃一大碗肉,您那一個班的皇軍弟兄也可以撈些骨頭啃啃。那廝拍拍我肩,笑了。接著就改命令了,不烤著吃那頭小豬了,燉著吃了。炮樓裡的廚子也是鬼子兵,不是偽軍。怕不由他們鬼子兵當廚子,哪一餐裡被下了毒藥,集體的嗚呼哀哉了。那是廚子的鬼子,顯然廚藝不怎麼樣,將豬蹄豬尾巴豬內臟全扔了。我又對藤野那廝說,別扔啊,都是好東西呀。那鬼子兵廚子不知怎麼做,我說我會。於是藤野那廝就命令鬼子兵廚子跟我學著做,其實是從旁監視著我做。我呢,也不管監視不監視的,挽起袖子就細細地做起來。什麼溜肝尖、炒肺片、爆豬肚,總之豬蹄豬尾巴豬腸子豬腰子一樣沒糟蹋,一盤接一盤做了好幾盤,鬼子們一個個吃得很高興。藤野那廝更是吃得眉開眼笑,還找出半瓶酒來,讓我陪他飲,跟他劃拳。我不陪也不行啊……」

  韓柱兒又突然罵道:「真他媽會溜鬚拍馬!」

  竟沒人訓斥他了。

  王文琪低下頭說:「我承認,作為一個中國人,在藤野那廝和那些鬼子們面前,我是表現得一點兒中國人的骨氣都沒有了。我怕我一表現骨氣,惹惱了那廝,我的命就沒了。對於他們鬼子,殺死一個中國人有什麼呀?還不是想怎麼殺就怎麼殺嗎?我打定了主意,能活著離開炮樓才是目的。我想,如果我殘了,甚而被殺了,韓大娘和柱子心裡,還不一輩子都會留下是傷口的記憶啊?我絕不能使事情變成那樣!最好是毫髮無損地走出炮樓,那才是我這個中國人的勝利!所以我一口一個太君,一句話一彎腰,低三下四,阿諛奉承,使出渾身解數儘量討好他們。在陪藤野那廝飲酒劃拳時,我繼續騙他,漫不經心似的,隔會兒就從嘴裡說出一個那廝肯定也聽說過的日本大佬的名字。那廝每聽到一個名字就愣一次,接著就問我是怎麼認識的。我呢,裝出不想告訴他的樣子。他呢,還生氣,逼我非告訴他不可。當然正中我下懷了,編出些我與某些日本人的特殊關係,接著騙。當他聽我說我是日本某黑社會大佬家的常客,眼睛都直了。我說那是因為我用針灸、推拿和中草藥相結合的醫法治好了對方腰腿疼的病,他立刻說他也腰腿疼,當即就讓我也為他按摩、推拿。幸虧我是名醫後代,自幼在父親的指導下學過,諳熟此道。否則,露餡了……」

  有人問:「你也學過廚師嗎?」

  王文琪說:「那倒沒學過。可咱們中國男人,誰還不會弄那麼幾樣菜呢?」

  羅隊長終於也說:「難怪你毫髮未損地回來了。你剛才的話對,你不但救了柱子一命,還能平安無事地回來,這確實就是勝利。你要是出了個三長兩短,我作為武工隊長,肯定是要替你報仇的。那麼一來,咱們的武工隊員免不了也會有傷亡。你也不要覺得自己丟了咱們中國人的臉嘛,那叫機智,是另一種勇敢。」

  他這麼一說,大家就都頻頻點起頭來,也都說是啊是啊。並且,都對王文琪刮目相看了,目光中流露著敬意了。

  而韓柱兒,那會兒又佯裝睡死過去了。

  「羅隊長,」王文琪非但沒變得意了,看去反而忐忑不安了,他吞吞吐吐地說,「您不必表揚我,我也不配您的表揚……我……我還是深感罪過的,因為……因為我將咱們的一項國家機密洩露給鬼子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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